殿里没有人再提问了。
花无缺重新坐回王座上。
窗外巴扎上的驼铃还在响,铁匠铺的锤子声一下接一下,高昌城方向,盾构机还在博格达峰余脉里旋转,刀盘削下来的碎石被传送带运出隧道,堆在洞口。
墨问归蹲在碎石堆边,拿卡尺量碎石的粒径。
“粒径均匀,刀盘转速可以再提一档。”
旁边工人擦了把汗。
“墨师父,隧道还有多久能通?”
“年底试机,开春铺轨,明年桃花开的时候——铁路就能修到楼兰城门口。”
工人扭头往西看了一眼。隧道口正对着楼兰方向,穿过博格达峰余脉,再往西是沙枣林,再往西是老河道。花台就在老河道边上,那盏没亮的电灯搁在横梁下,灯座上的字蒙了一层细沙,但笔画还看得清——
东川水至此为光。
东川的水,从阆中城流到吴老四水电站,变成电流穿过千里银线,穿过久安城、晋阳城、潜龙城,到了高昌城。下一站是楼兰。最后会流到花台上那盏灯里。
老河道边,桃花城的帐篷又多了两顶。
一顶是疏勒来的地毯商人。一顶是于阗来的玉器匠人。粟特干果摊的老板娘在帐篷外面支了个炭炉,烤包子的香味飘过老河道,飘到花台上。
党项马奶酒摊的老板把酒坛子埋在沙枣树根下,说沙枣根凉,比地窖还管用。龟兹铁匠炉的铁砧上搁着刚打好的马蹄铁,火星溅在桃花瓣上,嗤一声灭了。
五顶帐篷。五个民族。五种口音。
没有官府。不收税。不查关文。规矩只有一条——来者是客,买卖自由,电灯亮着,谁也不许动刀子。
这是花无缺和李晨在花台上定下的桃花城。
花台上那盏灯还没亮,灯座上的七个字已经被风吹得起了包浆。等铁路修通那天,银线架好,电流从东川流到这里——花台就亮了。
那一天,尉迟洪会站在楼兰城门口,看着第一列火车冒着白烟从博格达峰方向开过来。
他会想起花无缺在正殿上说的那句话——楼兰是西域的十字路口。
十字路口不认血脉,只认规矩。规矩很简单:法不依王,公平交易,来者是客。他会站在人群里。驼铃响起来的时候,胸口那颗老尉迟家的心脏会跳得比驼铃还响。
风还在刮。
党项旗在北风里飘得笔直,李元庆站在土坯房门口,手里捏着从高昌城发来的电报——唐国同意出售新电报机和密码本,开价比互市价还低一成。墨问归附了一句话:密码本自己保管好,别让撒哈伊人看见。
李元庆把电报叠好放进怀里,扭头看了一眼房顶上的党项旗。旗面上的狼头和贺兰山图案在风里抖着,绣得歪歪扭扭,但针脚结实。阿母其其格缝旗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旗子不怕绣得丑,怕竖不起来。竖起来了,再丑也是旗。竖不起来,再好看也是布。”
这话是说给李元庆听的,也是说给党项听的。
现在旗竖起来了,在赤谷,在钦察商路和术赤防区的交界处,在金帐汗国退兵之后留下的真空地带。土坯房还在,牧民还在,铳管擦得锃亮。
党项在赤谷站住了脚。这是草原上的新钉子。
了望塔上,白狼旗被北风吹得笔直。
阿雅缝的针脚绷了几个月没断一根线。远处钦察商路西段的入口处,定北营的骑兵正在巡逻。盐铁贸易重新开通,撒哈伊盐池的盐一车一车往外运,康里山谷的铁矿石一车一车往里拉。
韩元站在塔下,手里拿着刚收到的情报——金帐汗国全线收缩,格日勒退守乌兰哨站以北,术赤退出贺兰山北麓。新王威信受损,汗国内部又开始了新一轮暗斗。
“大王,围困破了。白海一战之后,汗国短时间内组织不了第二次围困。钦察商路从撒哈伊盐池到西段入口,全程都在定北营控制之下。”
李元昊没说话。
他往南看了一眼。赤谷方向,党项的旗在风里飘。那面旗是他给的,那块地也是他给的。但旗竖起来之后,那地方就不属于他了。
“李元庆在赤谷站稳了。”
韩元顺着李元昊的目光往南看。
“站稳了。土坯房加固了,牧民扩到五十户,电报站换了新密码。唐国给了他新电报机,密码本他自己保管。我们现在收不到党项的电报了。”
“换密码这事——是防我还是防唐王?”
“应该是防我们。唐王不需要监控他的电报,因为唐王监控的是人心。但大王,李元庆防我们说明他对我们有戒心。有戒心就不会完全信任。不完全信任,盟约就不牢靠。”
“盟约本来就不牢靠。当初结盟的时候他说过——赤谷竖旗之后,党项就不再是谁的附庸。我给了他地,他给了我底牌,两家扯平。往后不是敌人就行。”
韩元把情报叠好。
“大王,有句话我憋了很久。唐王帮我们破了围困——白海的情报是唐王通过撒哈伊人传过来的。唐王没出兵,但给了我们一条路。欠唐王一条路,将来怎么还?我不怕欠债,但唐王的债,利息太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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