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把咸腥味灌进领口时,竹安正站在灯塔底部的礁石上。
已经是下午五点,太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远处的货轮像片叶子漂在水上,鸣笛声顺着风滚过来,撞在灯塔的铁门上,发出空落落的回响。
他把“痕钥”用红绳系在手腕上,硬币随着海浪的节奏轻轻晃悠,螺旋纹路里的红光和银光混在一起,在阳光下像块会呼吸的宝石。胸口的“凸起”比在医院时跳得更急,像有只小鱼在肋骨间撞来撞去,每撞一下,就往灯塔顶部偏一点。
灯塔比想象中要破。
白色的墙皮剥落得露出里面的砖块,像块掉了皮的面包。旋转楼梯的铁栏杆生了锈,扶手上的漆一碰就掉渣,露出下面坑坑洼洼的金属,像是被无数只手抓过。
“吱呀——”
推开铁门时,铰链发出的声音能惊飞礁石上的海鸟。
一楼的地面上堆着些破烂:发霉的帆布、断了腿的木桌、还有个生锈的铁桶,里面装着半桶雨水,水面漂着片羽毛,随着风轻轻晃。最显眼的是墙角的黑板,上面用白色粉笔写着“7月12日,潮位最高”,字迹被海风刮得快要看不清,边缘却新添了道螺旋状的刻痕,和“痕钥”的图案一模一样。
竹安的目光落在黑板旁边的挂钩上,那里挂着件深蓝色的海员服,领口别着枚铜制的徽章,上面刻着灯塔的图案,边缘刻着两个小字:“等你”。
“他等的人,没等来。”
身后传来守痕人的声音。
竹安回头,看见他背着个帆布包,手里拎着个铁盒,裤脚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被礁石划破的伤口,还在渗血。
“这是灯塔守护者的东西。”守痕人把铁盒放在木桌上,打开时发出“咔哒”一声,里面铺着块褪色的蓝布,放着个黄铜望远镜、一本航海日志,还有个用软木塞封着的玻璃瓶——就是那个没写完的漂流瓶。
竹安拿起航海日志,封面已经被海水泡得发涨,翻开第一页,字迹是用钢笔写的,力透纸背:
“1993年3月15日,今天她坐船走了,说等赚够了钱就回来,让我守好灯塔,说这是我们的家。”
“1993年7月12日,潮位很高,她最喜欢在这样的晚上听海浪声,不知道她现在睡了没。”
“1995年5月20日,收到她的信,说在南方挺好的,让我别惦记,可我还是每天都往南看。”
日记停在2000年7月12日,只有一行字,墨迹被泪水晕开了:
“船沉了,新闻里说的,她在那艘船上。”
竹安的手指顿在纸页上,那行字的下面,有个用指甲刻的螺旋图案,刻得很深,几乎要把纸戳破。
“就是这天,他把自己绑在了灯座上。”守痕人的声音有点哑,“救援队找到他的时候,绳子还勒在腰上,手里攥着这个漂流瓶,瓶塞都被攥变形了。”
竹安拿起漂流瓶,瓶身是透明的,里面卷着张泛黄的纸,能隐约看到上面的字迹。他晃了晃,瓶底有几粒沙子,随着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想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吗?”守痕人突然说,“我爸当年参与过救援,偷偷把瓶子收起来了,说不能让它被海水泡烂。”
竹安刚要拔软木塞,楼梯突然传来“咚、咚”的响声。
像是有人在往上走。
铁楼梯不应该有这么重的脚步声,除非……是穿着厚重的海员靴。
两人对视一眼,竹安把漂流瓶塞进怀里,手摸向腰后的消防斧——从医院出来后,他就没离过身。守痕人抓起望远镜,镜片反射着窗外的红光,像只警惕的眼睛。
脚步声在二楼停了。
紧接着,灯塔顶部的探照灯突然亮了。
那盏灯已经三十年没亮过了,灯泡早就该坏了,可此刻它却发出惨白的光,在海面上扫来扫去,光线下能看到无数海鸟惊飞,翅膀拍打的声音像暴雨将至。
“上去看看。”守痕人压低声音,率先往楼梯走,铁栏杆被他抓得“咯吱”响。
竹安跟在后面,每上一步,胸口的“凸起”就跳得更急,手腕上的“痕钥”也开始发烫,红绳勒得皮肤有点疼。
二楼堆着些煤油桶,其中一个倒在地上,煤油顺着地板缝往下滴,在一楼的地面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墙角有张铁架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个布偶,是用海草编的小女孩,眼睛是用贝壳做的,正对着楼梯口。
探照灯的光从三楼的窗口透进来,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光斑,随着灯的转动慢慢移动,像个追着人跑的影子。
“在上面。”守痕人指了指三楼的楼梯口,那里的栏杆上挂着件湿漉漉的海员服,衣角正在往下滴水,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滩,水滩里映出个青灰色的影子。
竹安的心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吞噬者。
它比在医院时更凝实了,青灰色的雾气里裹着件海员服,领口的铜徽章闪着冷光,手里拿着个生锈的铁钩,钩尖上挂着段绳子,和航海日志里写的“绑在灯座上的绳子”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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