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向望儿,她的影子正悄悄往他的影子靠,两个小小的铜铃印记在地上挨得越来越近,像是在说悄悄话。竹安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左眼的印记轻轻发烫,他知道,这地脉里的故事,才刚写到第二页呢。
竹安望着老槐树顶那朵颤巍巍的小黄花,突然觉得左眼的铜铃印记烫得蹊跷。他伸手摸了摸,印记边缘竟渗出些细碎的银粉,落在掌心像撒了把星星。望儿凑过来看,指尖刚碰到银粉,那粉末就顺着她的指缝钻进去,在她手背上烙出个浅淡的铃形印子。
“这是……”望儿惊讶地睁圆了眼。
竹安没说话,只是拽着她往村西头的井台跑。那口老井是地脉的另一处关窍,井壁上刻着太爷爷画的镇脉符,据说能照见影子里的秘密。他趴在井沿往下看,井水晃悠悠映出两个影子,自己的影子左眼处亮着个铜铃,望儿的影子手背上多了个小铃,两个影子的脚踝处,竟缠着同根银线,像条细链把两人拴在一起。
“你看这线。”竹安指着水面,“影煞没散干净时,线是黑的,现在变成银的了。”
望儿刚要说话,井突然“咕噜”冒了个泡,水里的影子突然变了样——竹安的影子穿上了龙袍,望儿的影子手里多了面小铜镜,正往龙袍影子的左眼上贴。竹安猛地直起身,左眼的印记疼得他龇牙,低头看见手背上的银粉正往肉里钻,像有无数只小虫在爬。
“得去找‘锁影木’。”竹安拽着望儿往祠堂跑,“太爷爷的笔记里提过,老槐树下埋着块雷击木,能锁住影子里的异动。”
两人在槐树根处刨了没两下,铁镐就碰到个硬东西。挖出来一看,是块黑黢黢的木头,上面刻着些歪歪扭扭的字,仔细辨认才看出是“影归其位”。竹安刚把木头往树下一插,就见树顶的小黄花突然炸开,银粉像雨似的落下来,粘在路过的村民影子上。张大爷的影子沾了银粉,突然往自家菜地跑,不一会儿就扛着锄头回来,嘴里还嘟囔着“该浇地了”,比平时勤快了三分。
“这木头像在给影子下令。”望儿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看学堂先生的影子,正往黑板上写字呢,先生本人都愣着呢。”
竹安盯着锁影木上的纹路,突然发现那些纹路能拼成个铃铛的形状。他刚用指尖描了描,锁影木就“咔”地裂开道缝,里面掉出张黄纸,是奶奶的字迹:“孙儿若见此纸,可知影煞非恶,是地脉借影教你守脉——当年我嫁入你家,你爷爷给我的聘礼就是这锁影木,他说咱净脉人的媳妇,影子里都得养着个铃铛,等哪天铃响了,就知道该接担子了。”
望儿的脸“腾”地红了,手背上的铃形印子突然亮起来,映得她指尖都在发光。竹安的左眼也跟着发烫,这次却不疼,反倒像有暖流顺着血管往心口钻。
傍晚收工的村民路过老槐树,都被树上的银粉沾了影子,回家后要么多劈了两捆柴,要么给菜圃多浇了遍水,连平时最懒的二柱子,都蹲在自家田里拔了半筐草。竹安望着这景象,突然明白影煞的真正用处——它不是要抢影子,是要让影子更有劲儿,就像给地脉的齿轮上了油。
可没等他喘口气,望儿突然指着村口:“你看那是什么!”
只见村口的石碾子上,蹲着个黑糊糊的东西,像团没揉开的面团,正一点点往村民的影子上爬。被它爬过的影子,走路都打晃,张大爷刚浇完的菜地,影子里的水瓢突然掉了,把好端端的菜苗浇成了泥汤。
“是影煞的残絮!”竹安摸出腰间的短刀,刃上还沾着上午的血,“它怕锁影木,得把它刮下来!”
两人往石碾子跑,那团黑东西却突然散开,变成无数小黑点,钻进了各家各户的窗缝。竹安追到哑姑家门口,听见屋里传来“哐当”一声,推开门只见哑姑的影子正把碗往地上摔,哑姑本人急得直摆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别怕!”竹安冲过去,用刀背往影子上拍,黑絮被震得飞起来,他趁机往影子上撒了把银粉(早上从老槐树上扫的),影子立马乖了,乖乖蹲回哑姑脚边,还帮她把碎碗片拢到一起。
哑姑指着里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竹安往里看,只见小石头的影子正往床底下钻,床板缝里渗出黑絮,像蜘蛛丝似的缠着影子的脚踝。望儿赶紧往床底塞锁影木的碎片,黑絮“滋啦”一声缩了回去,小石头的影子从床底爬出来,手里还攥着只丢失多日的玻璃弹珠,咧着嘴对小石头笑。
“这残絮怕光。”竹安突然想起什么,拉着望儿往祠堂跑,“奶奶的枕套!花海能发光!”
祠堂里,那方绣着花海的枕套正躺在樟木箱里,花瓣上的银线在昏暗中闪着微光。竹安把枕套往石碾子上一铺,黑絮果然像见了猫的老鼠,纷纷从村民影子里钻出来,往村外逃。可没跑多远,又在断脉崖下聚成一团,这次竟慢慢显出个人形,穿着破破烂烂的蓝布衫,眉眼像极了竹安小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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