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公子忙了整整一上午，调派人手、打点行装，预备亲赴津门处置长贵那桩棘手事。午后，他步履匆匆，径直踏入老裕丰茶馆那间悬着竹帘的雅间。
他正待开口与宋少轩商议行程，却见对方端坐于酸枝木桌旁，一手撑着额角，一手紧捏着一纸电报，眉头拧成了深刻的“川”字，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宋爷，您这是……”林公子见状，心下便是一沉，放轻了声音问道。
“真是见了鬼了！”宋少轩闻言，愠怒地将手中电报“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盏轻响。
“昨天才递来的订单，今早刚谈妥的价钱，墨迹未干，那边就反悔了！订货量直接腰斩，还要压价两成。”他抬起眼，目光里烧着一股被人摆了一道的老辣怒意，“说是……樱花商贸半路杀出，提供了大批高丽来的货，他们已足够了。”
林公子静静听着，那双惯常含笑的眼眸缓缓眯起，掠过一丝冷锐的光。“樱花商贸……”
他低声重复，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叩，“宋爷，我想，我知道是谁在背后捣这通了。”
他站起身，周身那股温和的书卷气霎时收敛，透出一种沉静的决断。“既然如此，看来是我先前想的……太过客气了。”
他转向宋少轩，语气恢复平稳，甚至带着些许安抚的意味，“宋爷，您稍安勿躁。这点损失，对您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东北那条线，足以消化这些许存货。”
顿了顿，他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倒是您这桩变故，让我……受了些启发，有了点新想法。”
他执起茶壶，为宋少轩已然凉了的茶杯续上热水，“您先喝口茶，定定神。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宋少轩转头要拦，却见竹帘在林公子身后落下，轻轻晃动。
林公子脚下不停，大步流星出了茶馆。他穿街过巷，衣袂带风，拐进一条僻静的窄巷深处，他顿住脚步，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口哨滑出唇边。
哨音刚落，一个身着灰布短打、貌不惊人却眼神精悍的中年汉子，便像从墙角的阴影里渗出来似的，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身侧。
林公子没有回头，目光望着巷口往来的人影，声音压得极低，“这次，下手狠一点。我要那个人实实在在地吃点苦头，吃到……连他的东洋主子也救不了、不想救的那种。”
“明白了。”中年汉子垂着眼，只低声应了三个字，便像来时一样，转身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巷子另一头的昏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同日夜晚，茶馆打烊，长贵亲手挂上最后一块门板，插好门闩。他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朝里头吆喝了一嗓子：“小张，收拾利索点，我先走了啊！”
说罢，背起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梆子戏，身子随着步子一摇三晃地朝常去的酒肆溜达。
他心里那叫一个美，像揣了个暖炉，烘得浑身舒坦。今儿这消息卖得真是时候，又一笔赏钱眼看就要落袋。这财运来了，可不就像拦不住的春风，吹得那钱票子自个儿往怀里钻么？
踏进那间熟悉的酒肆，热烘烘的油气混着酒香扑面而来。长贵大喇喇地在老位置坐下，屈指敲了敲油腻的桌面，嗓门敞亮：“伙计！今儿有什么时鲜货？拣好的给我上！”
跑堂的伙计麻溜地凑过来，满脸堆笑：“哟，爷您来了，今儿赶巧，有刚到的海捕鳎目鱼，新鲜肥美，下午熬的，鲜的很嘞，给您来一条可好？”
“成！”长贵一挥手，气势十足，“再搭个辣炒蚬子，来只烧鸡，切一盆白肉。半斤老锅烧，快点上！”他顿了顿，似觉还不够尽兴，又补了一句。
“哎呦，爷，”伙计吃了一惊，赔着笑，“您这……点得也忒扎实了，就您一位，怕是吃不了呀？”
“吃不了我兜着走！废什么话，赶紧的！”长贵不耐烦地瞪了一眼，正要催促，忽见店主亲自端着个沉甸甸的铜火锅，从后厨掀帘出来，嘴里吆喝着：“香肉锅子来咯～～哪位客官的？”
一股浓郁奇异的肉香随着热气猛地蒸腾开来，瞬间盖过了店里的其他味道。长贵抽了抽鼻子，眼睛立刻跟了过去。只见那铜锅里汤汁滚沸，堆着满满的、炖得酱红酥烂的肉块，香气勾魂摄魄。
旁边桌一个中年汉子正搓着手，盯着锅子咧嘴笑：“嘿嘿，这香肉滚三滚，神仙也站不稳！美得很！店家，再打半斤酒来！”
长贵喉结一动，咽了口唾沫，那鳎目鱼、白切肉顿时显得索然无味。他立刻改了口：“店家！先前点的不要了！给我也照样来这么一锅香肉，鳎目鱼照上，再拍个黄瓜解腻！”
“好嘞！香肉锅子一份～～您稍候，马上就得！”店主高声应和，转身快步折回后厨。
掀开竹帘，后厨蒸气弥漫。店主刚进来，一个身着暗色旗袍、面容寻常却眼神清冷的女子便从灶台旁的阴影里走上前。她手指间夹着一个信封，无声地塞进店主汗湿的掌心。
“事情办的不错，这是说好的酬劳。”女子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明早的火车票在里头。去了京城，自有人接应你。放心，给你安排的铺面，比这儿只大不小，亏待不了。”
说完，她随意摆了摆手，示意店主去忙，自己则倚着门框，拎起旁边一瓶未开封的酒，用牙咬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目光透过门帘缝隙，冷冷地瞥向外间正翘首以盼、浑然不知的长贵，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轻蔑。仿佛在看一个已落入瓮中，犹在咂嘴的蠢物。
这一顿，长贵吃得酣畅淋漓，筷子没停过，一口热菜一口酒，喉间熨帖得舒服，那锅子鲜醇的滋味缠在舌尖，越品越有味道。
许是同好相投，邻桌那中年男子竟亲自端着酒杯过来，笑着敬他。这人嘴皮子极利索，话里话外全是熨帖的恭维，句句说到心坎上，两人一聊便投缘，碰杯时的熟稔模样，倒像多年未见的好友，半点生分没有。
杯盏交错间喝了不少，酒意渐渐涌上来，长贵脸颊发烫，眼神也慢慢发飘，终究是醉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眉眼间还带着几分酒酣的松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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