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南头,水门桥边,有座不起眼的小阁楼,黑瓦白墙,临河而建,檐下挂着一串小小的铜铃,风过时叮咚作响,声音清越得能钻进人心里去。
阁楼门楣上,悬一块乌木小匾,刻着两个瘦劲的隶字:“听涛”。
这不是茶馆,也不是琴社,是“定音师”晏先生的住处和工坊。
晏先生是个奇人,据说祖上曾给宫廷调过编钟,传到他那辈,手艺已近乎失传,却被他捡了起来,专营一桩极偏门的生意——为“失了魂”的乐器“定音”。
何谓“失了魂”?不是弦断、笛裂、鼓破这些外伤。
是那些老乐器,或因年久,或因变故,声音变了味,走了样。
一张祖传的古琴,弹起来本该有松风鹤唳的清音,如今却只剩枯木摩擦的涩响;一管湘妃竹的洞箫,往昔吹奏如泣如诉,现在却嘶哑漏气,似老妪夜哭;甚至是一面庙里传下的铜磬,敲击时不再有庄严悠远的嗡鸣,反倒发出沉闷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杂音。
这些“病”了的乐器,主人舍不得丢,又修不好,便会寻到晏先生这里。
晏先生不修外观,不动榫卯,只用他那双据说能听出“音魂”的耳朵,和一套祖传的、形制古怪的调音工具——长短不一的黄铜音叉,大小各异的玉磬片,几根绷着不同丝线的“测音柱”,还有一堆装着各色粉末、气味奇特的琉璃瓶——来“诊治”。
他的法子也玄。
先将乐器置于一间铺了厚毡、隔绝外音的静室中,不急着上手,而是焚上一炉特制的定神香,自己则闭目凝神,侧耳倾听那乐器的“呼吸”——不是真的呼吸,是木头、竹子、金属在静止状态下,与空气、与光线、甚至与时间本身摩擦产生的、极其微弱的“本底共鸣”。
他能听出这“呼吸”是否顺畅,是否郁结,是否……带了“杂气”。
然后,他才开始用那些工具。轻轻敲击音叉,让特定的频率去“唤醒”乐器沉睡的某段“记忆”;用玉磬片贴着乐器表面缓慢移动,寻找“音路”堵塞或偏移的节点;有时,还会从那些琉璃瓶中取出少许粉末,撒在乐器的特定部位,用指尖极轻极缓地研磨,说是“化淤”、“导气”。
经他“定”过的乐器,音色未必能完全恢复如初,但总能找回几分旧时的神韵,更重要的是,那声音重新变得“干净”、“通透”,不再带有那种令人不安的“杂气”或“死气”。
他说:“乐器跟人一样,用久了,历的事多了,声音里就会攒下东西。
欢喜的调子,悲伤的曲儿,甚至弹奏者当时的念头、气息,都会一丝丝沁进去。
好的,是‘包浆’;不好的,就成了‘病灶’。
定音,就是把这些纠缠不清的‘声痕’理顺,让乐器的‘本音’重新做主。”
镇上人尊他一声“晏先生”,知道他脾气古怪,喜静,厌喧嚣。
若非不得已,少有人去打扰。
他的阁楼里,时常终日寂静,只有偶尔传出的、极其轻微规律的敲击声,或是一两声清越的音叉鸣响,混合着淡淡的檀香气息,顺着河水飘散。
我初识晏先生,是因为外祖父留下的那把琵琶。
外祖父是镇上有名的琵琶好手,晚年手指僵了,便将琵琶收在桐木盒里,再未碰过。
外祖父去世后,母亲打开盒子,想留个念想,却发现琵琶虽完好,可轻轻一拨弦,那声音却干涩暗哑,全无记忆中的珠落玉盘之感,反而带着一股子陈年旧屋的阴郁气。
母亲心中凄然,便托人将琵琶送到了“听涛阁”。
我记得那是一个秋雨绵绵的下午,我陪着母亲,捧着装琵琶的锦盒,第一次登上那吱呀作响的木楼梯。
阁楼里果然极静,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药香和旧木头的味道。
晏先生五十来岁,清瘦矍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眼神平和,却透着一种疏离的专注。
他听了母亲的讲述,又看了看那琵琶的形制、木料、漆色,特别是琴头那个磨损得温润的凤眼,点了点头:“是件老物,有灵性。这‘病’,不在皮骨,在‘声髓’里结了郁气。能治,但需时日。”
他将琵琶请进静室,让我们半月后来听信。
半月后,我们再去。
晏先生将我们引入静室。琵琶已从盒中取出,置于特制的琴架上。
他并未多言,只是净手,焚香,然后坐下,信手在琵琶弦上一拨。
“铮——”
一声清越通透、泛着金属光泽却又带着木头温润感的乐音,瞬间充盈了小小的静室。
那声音干净、明亮,尾音悠长而稳定,微微震颤着,仿佛能看见一圈圈无形的涟漪在空气中扩散。
紧接着,他手指轮拂,一串清泉般的音符流淌而出,虽不成曲调,却灵动鲜活,一扫之前的死气沉沉。
母亲当场就落了泪,说:“是了,是爹当年的声音……”
晏先生停下手指,弦音袅袅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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