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星信标·一号”的光变周期在蓝膜上稳定跳动的第九个清晨,紫苑在淬炉册上写下了一组新的数据。这颗新增光点不是恒星——恒星的色温度变化周期通常极长,以年为单位缓慢起伏,但这颗光点的光变周期极短,短到只有小半个时辰,而且每次光变的波形完全相同:先是极快极尖的一个脉冲峰,然后是一个缓慢衰减的长尾,尾端拖着一组极细微的等间距副峰,副峰的数量永远固定在七个。七个副峰,每个副峰的间距相同,衰减比例相同,波形轮廓相同。这不是自然天体能够产生的光变曲线,没有任何已知的恒星脉动机制、黑洞吸积盘振荡或超新星余晖能产生如此精确、如此重复、如此稳定的光学信号。这是一个信标,和台地水下石阵一样,只是载体不是石头,是光。
高峰站在新砧前,把归墟刺的剑尖轻轻点在砧腰那片最早被磨出的凹陷上。砧面自振通过剑身传进他的右臂,又从右臂传进他的颅骨,冷泉基频、台地主频、海岸潮汐频、泥沼螺号频、新岛淡水河口频——所有已知的频率都在他骨髓里嗡嗡作响。他闭着眼听了很久,然后睁开眼,把剑尖从砧面上移开,在石砧海图台上画了一个极简单的几何图形:一个圆,圆里套一个等边三角形,三角形每个角上标一个频率——冷泉基频在左下,台地主频在右下,星信标光变主频在正上方。三个频率之间的关系不是紫苑之前推测的简单整数比,而是一组极其精密的三相关系:冷泉基频与台地主频之间的比值精确到小数点后第七位,台地主频与星信标光变主频之间的比值同样精确到小数点后第七位,而冷泉基频与星信标光变主频之间的比值,恰好等于前两个比值相乘。
这是一组锁相环,不是天然的。三个频率彼此锁定,任何一个发生漂移,另外两个会自动跟随调整。台地信标与冷泉沉船组成的水下声学网络负责锁定低频端,星信标负责锁定高频端,归墟本身——母神心跳的频率——负责提供绝对基准。整套系统覆盖了从水下次声到深空星光的全部频段。
而主频对应的介质不是海水,不是空气,是真空——星光穿过归墟裂纹上方那片大气层进入光学频段,再被蓝膜捕获、被砧面调制、被螺旋波导管分离。星信标是在大气层外运转的,它不泡在海水里,悬浮在虚空中。礁最后一次远航时曾到达过海图上被标注为“回航点”的那个极远礁石附近,距此尚有漫长航程,而星信标的位置比回航点还要远得多。但如果星信标一直与冷泉基频保持相位同步,冷泉基频本身能提供的测距上限不足以抵消这么远的真空跨度——除非星信标的光变脉冲同时还在更低频的某个声学节点上留有对应信号,能够被海眼水面从背侧反向同步。最近连续几个清晨在红树林腐泥区底部出现的极低频震动,恰好可以与光变主频构成调幅关系。
紫苑重新翻开导航石板的拓本,发现石板左下角有一组极细刻痕一直被她忽略。它太小太密,放大之后能看出是一组同心圆环被分割成七个扇区,与星信标光变脉冲尾部那七组缓降副峰一一对应。七个扇区分别标注了七个小符号:螺号、锚链、砧锤、藤环、星尘、青苔、门。螺号、锚链、砧锤代表海岸和源墟已经建成的声学网络,藤环代表新岛礁脊的石阵信标,星尘代表陨铁沉船和冷泉,青苔代表修路人铺在归墟长路上的孢子网络——而最后一个符号“门”,是母神的矮门。星信标知道归墟那扇门的存在,不仅知道,它还在向矮门方向持续发送一组识别脉冲,编码正是台地主频与冷泉基频的相乘结果。
高峰听完紫苑的推测,从废料堆里捡出一块打船锚剩下的陨铁边角料,夹进新砧上加热到亮黄色。他要打一件新东西——不是信标,不是螺号,不是船钉,而是一面反射镜。冷泉基频是整张声学网络的底端基准,星信标光变主频是顶端基准,归墟矮门是锚点。如果把底端和锚点同时接入一面能被动反射星光的陨铁凹面反射镜,把冷泉基频和台地主频的混合信号调制成光变脉冲,然后用蓝膜接收,再用螺旋波导管分离,砧面上就能直接生成与星信标完全同步的光变波形。光学与声学之间缺失的中继链路,可以用陨铁反射镜补全。
洛璃把锁链上最大的活扣铁环拆下来放在新砧冲子孔里,紫苑给她递上刚从冷泉裂隙底部采回的柱状玄武岩样本,让她量出环径、节理柱六角形内切圆与砧面锤纹之间的最大公约数,以此作为反射镜的曲率基准。石子把风箱推开,火色升到橘黄以上,一口气推进到淡金。高峰把陨铁边角料搁在羊角弯上反复折叠锻打,每折叠一次就用骨笛量一下厚度与砧面音速之间的比值,在锻到第七折时反射镜的凹面曲率精确吻合了冲子孔活扣铁环弧面与蓝膜主频聚焦点之间的间距。他把凹面反射镜淬火后不回火,保留陨铁本身极高的硬度,镜面也不用磨——陨铁在淬火时表面自然形成的那层钝化膜就是天然的反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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