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停歇后,审讯室里的硝烟还没有散尽。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和更浓重的血腥气,两种气味在暖气片的烘烤下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山崎退站在房间中央,军装的左袖被吉村茂的鲜血染红了一大片。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人体。
山田曹长仰面倒在墙角,身上十几个弹孔还在往外渗血,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已经涣散,死不瞑目。
另一侧的墙角,青木正人蜷缩成一团,双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
中间,小野寺信吾跪在椅子前,胸口的弹孔已经不再冒烟,只有一股暗红色的液体还在顺着军装的纽扣往下淌。
吉村茂被两名宪兵死死按住,右手的伤口虽然被临时用布条扎住了,但血还在从布条的缝隙里往外渗。
“还愣着干什么!”
山崎退厉声朝门口涌进来的医疗兵吼道。
“把所有伤员都送到陆军医院!快!”
医疗兵们手忙脚乱地展开担架。
山崎退走到信吾身边蹲下,用手指探了探他的颈动脉——没有脉搏,皮肤已经开始变凉了。
但他还是挥了挥手,示意医疗兵把尸体也抬上担架。
这是程序,哪怕明知已经没有希望,也必须走完,否则若是被人知道他们对华族见死不救,在场有一个算一个都逃不掉。
小野寺信彦从矮桌后面出来,右臂还在流血。
他走到信吾的担架旁边,低头看着那张还带着临死前惊愕表情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将滑落在她手边的那根黑檀木手杖捡了起来,轻轻放在担架上。
“带我去医院……毕竟,我是他弟弟。”
山崎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他转身朝押着吉村茂的两名宪兵打了个手势。
“把这个人单独关押,加双岗,不许任何人接近。他是目前最重要的证人——如果他死了,你们知道后果。”
两名宪兵立正领命,将还在昏迷中的吉村茂拖出了审讯室。
东条陆军医院的走廊,在这个夜晚被填满了。
手术室的红灯亮着,里面正在抢救青木正人——他中了两枪,一枪在左肋,一枪在右腿,虽然都不是致命伤,但失血过多,需要紧急输血。
吉村茂在另一间病房,右手腕的肌腱已经缝合完毕,宪兵队的军医正在给他注射破伤风抗毒素。
山田曹长的尸体被推进了太平间,和小野寺信吾的尸体并排放在一起。
走廊尽头,小野寺信彦坐在长椅上,右臂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一块雪白的纱布缠在手臂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似乎在休息。
突然,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野寺重矩拄着黑檀木手杖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小野寺信哲、几个近支亲属,还有两个随行秘书。
老人的脸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苍白,握着手杖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走到手术室门口,停住了脚步。
“信吾呢?”
他的声音沙哑,像从破了洞的风箱里挤出来的。
山崎退从长椅上站起身,立正敬礼。
“重矩阁下,属下有责任向您报告——”
“我问你信吾呢!”
老人的手杖重重地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山崎退深吸了一口气。
“信吾大佐在审讯室遭到枪击,子弹从后背射入,穿透左胸。医疗兵赶到时,他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属下——”
“谁开的枪?”
小野寺信哲上前一步,脸色铁青。
“是信吾大佐的副官,山田曹长。”
山崎退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初步调查报告,双手呈上。
“根据现场勘查和目击证人的证词,山田曹长在审讯过程中突然拔枪,从背后向信吾大佐开枪,随后又向山崎中佐和信彦大佐射击,被宪兵队当场击毙。”
走廊里,顿时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小野寺信哲接过那份报告,手指在纸张边缘捏出了褶皱。
小野寺重矩用手杖撑着身体,一步一步走到长椅边,在小野寺信彦身边缓缓坐下。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只枯瘦的手,轻轻按在了孙子的肩膀上。
“你受伤了。”
老人看着信彦手臂上那块被血洇出一小片红色的纱布。
“皮外伤,不碍事。”
小野寺信彦睁开眼睛,与祖父对视。
小野寺重矩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拄着手杖站起身,走到手术室门前,看着那盏还亮着的红灯,久久没有开口。秘书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汇报。
“重矩阁下,医生说青木课长的手术需要至少三个小时,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还有那位吉村茂,已经处理完伤口,目前仍在昏迷中,山崎中佐已经安排人二十四小时看守。”
小野寺重矩点了点头,将目光从手术室的红灯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太平间门上,凝视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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