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便衣宪兵跟着田中老头穿过冰川町那些七拐八弯的巷子,来到三丁目十七号。
这是一栋最普通的木造长屋,两层,外墙的石灰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木板。
楼梯在室外,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田中老头走在前面,从腰间解下一大串钥匙,抖抖索索地找出其中一把。
他一边开锁一边回头对两个宪兵说。
“他平时这个时候都不在家——早出晚归,有时候半夜才回来。”
门开了。
一股混合了霉味、烟味和旧纸张气味的浑浊空气从房间里涌出来。
两个便衣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房间。
大约六叠,榻榻米已经发黑,边缘磨出了线头。
靠墙放着一张矮桌,桌上整整齐齐地摞着几本旧杂志和一份折叠起来的《朝日新闻》。
墙角有一只藤编的衣箱,箱盖上搁着一只搪瓷茶杯。
一切看起来都跟普通的单身公寓没什么两样,整洁、安静、毫不起眼。
其中一个便衣走进房间,蹲下身打开那只藤编衣箱。
箱子里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物——灰色的工装、深蓝色的和服、几双袜子,还有一副墨镜。
他把衣物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手指在箱底摸索着,忽然触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一层夹板。
他用力一掀,夹板下面露出了一只帆布袋。袋子里装着一把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南部十四式手枪,还有几盒弹药。
便衣宪兵的动作立刻快了起来。
他示意同伴守住门口,自己则转身走向那张矮桌,把桌上的旧杂志和报纸一一翻开。
在报纸下面,他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的东西滑了出来——是照片。
十几张照片,从不同角度拍摄的同一个人。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陆军大佐军装,身材挺拔,面容冷峻。
有些是在麹町的石桥上拍的,有些是在陆军省正门前拍的,有些是在一座看起来像是宅邸的大门前拍的。
每一张照片的背面都用工整的钢笔字标注着拍摄时间和地点——
“麹町,半藏门外石桥,晨七时。”
“陆军省正门前,午十二时。”
“麹町宅邸大门,晚六时。”
除了照片,信封里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图。
地图上标注着从麹町宅邸到陆军省的完整路线,沿途用红笔圈出了三个位置——半藏门外的石桥、内堀通与麹町大街的交汇处、陆军省正门前那段直道。
其中一个位置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视野开阔,晨雾遮蔽视线。”
便衣宪兵的手微微发抖。
他站起身,对门口的同伴说。
“立刻通知山崎中佐。告诉他——我们找到了。”
山崎中佐赶到现场时,整条巷子已经被宪兵封锁了。
黄色的警戒线在巷口拉起了两道,几个穿制服的宪兵站在警戒线后面,拦住了探头探脑的邻居和几个背着书包放学回家的小孩。
便衣宪兵们从长屋里进进出出,把一件件东西搬上停在巷口的卡车。
照片、地图、手枪、弹药、衣物、旧报纸,每一件都用牛皮纸袋封好,贴上了编号标签。
山崎中佐站在矮桌前,拿起其中一张照片,翻到背面。背面上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
“麹町,半藏门外石桥,每日清晨七时十五分经过。”
他又拿起另一张,背面写着。
“陆军省正门前,直道约五十米,视野开阔,可作为动手候补地点。”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边缘在他指间捏出了褶皱。
照片上的男人,他当然认识——小野寺信吾,陆军大佐,华族继承人,五天前在半藏门外的石桥上挨了三枪。
“把房东带过来。”
山崎中佐的声音平静,但跟在他身后的年轻曹长能听出那种平静底下压抑的兴奋。
田中老头被带进房间时,双腿一直在发抖。
他这辈子没被这么多宪兵围着过,那些荷枪实弹的身影和腰间锃亮的皮带扣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站在山崎中佐面前,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目光在房间里那些被封条贴满的矮桌和衣箱上游移不定,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这怎么好”、“这怎么好”。
“田中先生!”
山崎中佐尽量放缓了语气,从口袋里掏出郑天海的档案照片,举到对方面前。
“你仔细看看——这个人,是不是你的房客?”
田中老头眯起眼睛凑近照片。
房间里光线太暗,他看不清楚,便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凑,几乎要把脸贴到照片上。
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反复比对记忆中的那张面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迟疑着点了点头。
“有点像……但头发不一样。照片上这个人头发短,我的房客头发比这个人长,还戴了一副眼镜。不过脸型差不多,鼻梁也差不多,尤其是这双眼睛——冷得让人不敢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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