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源睡了七天。

七天里，他的头发从半白变成了全白。不是老人的那种枯白，是月光浸在泉水里的那种白，亮亮的，软软的，像银丝。脸上的皱纹没消，反而更深了。额头上多了两道，眼角多了三道，嘴角往下撇的时候，能看到两道浅浅的沟。他看起来老了十岁。但呼吸很稳，心跳很有力，手心里的金色印记还在发光——比之前暗了些，但更稳定，像一盏调低了亮度的灯，不刺眼，但能一直亮下去。

陆见平守了七天。白天坐在床边，晚上也坐在床边。老王送来的豆花放在桌上，凉了热，热了凉，最后馊了，他一口没动。澹台明月劝他去歇歇，他不听。曲玲珑给他端来饭，他摇摇头。金不换想替他守一会儿，他摆摆手。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那儿，看着儿子。看他的睫毛，看他的呼吸，看他手心里那点微弱的光。

第七天夜里，陆源的手指动了动。陆见平一下子坐直了。然后是他的眼皮，颤了颤，像蝴蝶扇翅膀。然后是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吐出一个字：“爹……”

陆见平握住他的手。“在呢。”

陆源睁开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金色的，但金色底下多了一层银白——像月光落在秋天的麦田上。他看着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你瘦了。”

陆见平也笑了。“你老了。”

“那扯平了。”陆源想坐起来，但浑身酸软，像被抽走了骨头。陆见平扶他靠在床头，递过一碗水。陆源喝了一口，是温的，带着淡淡的甜味——是老王熬的桂圆红枣茶，怕他醒过来口渴，每天熬一锅，凉了就倒掉重熬。

“他们呢？”陆源问。

“都在外面。”陆见平说，“七天，没离开过。”

陆源沉默了一会儿。“那东西呢？”

“埋了。”陆见平说，“十二颗珠子，埋在树林最深处的树下。影带人布了七层封印，墨灵用逻辑符文加固过。暂时不会有事。”

“暂时？”

“暂时。”陆见平说，“墨灵说，那东西只是被压缩了，没有被消灭。它会慢慢恢复，可能需要一百年，也可能一千年。到时候……”

“到时候我再种一次。”陆源说。

陆见平看着他。“你的身体……”

“没事。”陆源活动了一下手指，金光在指尖流转，“世界树之心已经和我长在一起了。用一次，老一点。用多了，就真的老了。但没关系。”

陆见平没说话。

“爹，你怕我老吗？”

陆见平摇头。“不怕。”

“那你怕什么？”

“怕你一个人扛。”陆见平看着他的眼睛，“你才十一岁。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了。别人家的孩子还在玩泥巴，你已经在拼命了。我怕你扛不住。”

陆源笑了。“扛得住。你在呢。”

陆见平愣了一下。然后他也笑了。“好。”

他们出去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院子里站满了人——老王、李师傅、张瘸子、刘婶、白芷、影、澹台明月、曲玲珑、金不换、玄衍、江小奇、墨灵、老钟。还有小白。小家伙被白芷抱着，看到陆源，一下子扑过来。

“哥哥！你醒了！”他抱着陆源的腿，仰着头，眼睛亮亮的，“你老了。但小白还是喜欢你。”

陆源把他抱起来。“哥哥也喜欢你。”

小白摸着他的白头发。“疼吗？”

“不疼。”

“骗人。小白摔跤都疼。”

陆源笑了。“那有一点疼。但看到你，就不疼了。”

小白认真地看着他，然后凑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亲亲就不疼了。”

院子里的人都笑了。笑着笑着，有人哭了。老王躲在豆花铺子后面，用袖子擦眼睛。李师傅别过脸，假装看天。张瘸子抱着锣，不敢敲，怕一敲就收不住。

陆源抱着小白，走到老王面前。“王爷爷，豆花还有吗？”

老王抹着眼睛。“有。一直有。给你留着呢。”

他舀了一碗，递过来。豆花还是那个味儿，白白的，嫩嫩的，浇着酱色的卤汁，撒着翠绿的葱花。陆源喝了一口，烫得龇牙。

“好喝。”

老王笑了。笑得眼泪又流下来。

陆源喝完豆花，把碗还给老王，走到树林边。十二棵树静静站着，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曳。他走到熵那棵树下，把脸贴在树干上。

“爹，我醒了。”

树上的脸看着他，笑了。“我知道。”

“你一直看着？”

“一直看着。”熵说，“七天，没合眼。”

陆源沉默了。“你也会累。”

“树不会累。”熵说，“树只要根在，就不累。”

陆源靠着树干，闭上眼睛。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十二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词儿的歌。他听着，慢慢笑了。

远处，老王在收拾豆花铺子，李师傅在点炉火，张瘸子在擦锣。白芷抱着小白回屋，小白趴在肩上，朝他挥手。影带着人在树林边巡逻，澹台明月和曲玲珑在练剑，金不换在画符，玄衍和江小奇在调试新到的仪器。墨灵坐在源初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陆见平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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