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秋意正浓,金黄的梧桐叶铺满了城市的街巷,风一吹便簌簌作响,像是在为我们这群即将远行的年轻人送行。20岁的我,胸前别着鲜红的像章,手里攥着印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通知书,背上行囊,在亲友的叮嘱与不舍中,告别了长春的喧嚣。站在火车月台,看着身边一群和我年纪相仿的伙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青涩的激昂,心中满是对未知乡村的憧憬与期待——想象着在无垠的田埂上挥汗如雨,在星空下和村民畅谈,在广阔天地间大展宏图,把书本里的知识用在田间地头。
火车哐当哐当地驶离城市,窗外的风景渐渐从高楼变成矮房,再到连绵的田野。越往北走,秋意越浓,植被也渐渐稀疏起来。经过两天一夜的颠簸,我们在通化站下了火车,又换乘了一辆破旧的解放牌卡车,朝着吉林省白山市石人镇驶去。卡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扬起的尘土迷得人睁不开眼,山风呼啸着钻进车厢,带着山间特有的潮湿与寒凉,吹得我浑身发冷。同行的伙伴们渐渐没了起初的兴奋,有的靠在车厢壁上打盹,有的望着窗外连绵的荒山发呆,我心里那点憧憬,也随着这漫长而枯燥的路途,悄悄淡了几分。
傍晚时分,卡车终于抵达石人镇,再往里走便是河口村。车子刚停稳,一个穿着蓝布褂、裤脚沾满泥点的老汉便迎了上来,村干部介绍说这是村里的老支书吴老汉,专门来接我进村的。吴老汉个子不高,背有点驼,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眼神里透着一种山里人特有的沉稳,只是在看向我们这群知青时,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他接过我的行囊,掂量了一下,没多说话,只说了句“跟我来吧”,便转身往村里走。
踏入河口村时,眼前的景象与我想象中的“广阔天地”大相径庭。群山像一道巨大的屏障,将村子紧紧环抱,潮湿的雾气弥漫在空气中,带着一股泥土和腐烂落叶的气息,给整个村落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村里的房子都是土坯墙、茅草顶,稀稀拉拉地分布在山脚下,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在雾气中慢慢消散。路上偶尔能看到几个村民,大多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少见。他们看到我这个外来者,都停下脚步打量,眼神里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我读不懂的拘谨与疏离。
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榆树,树干粗壮,枝桠扭曲地伸向天空,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沧桑。树上悬挂着几件褪色的秧歌服,红的、绿的布料已经泛白,边缘还打着补丁,在风中轻轻摇晃,像几只疲惫的蝴蝶。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吴老汉回头瞥了一眼秧歌服,脚步顿了顿,轻声说:“夜里别出来瞎逛,待在屋里就好。”
我当时只当是老人的古怪叮嘱,山里夜晚凉,提醒我注意安全,便随口应了下来,却没往心里去。可看着吴老汉转身时凝重的背影,以及村民们投来的异样目光,那句没头没尾的警告,还是像一颗小石子,在我心里漾起了不安的涟漪。我想问点什么,比如村里的年轻人都去哪了,比如那秧歌服为什么挂在村口,但看着吴老汉沉默的样子,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村里条件简陋,没有专门的知青点,吴老汉便把我安排进了仓库旁边的值班室。值班室是一间不大的土坯房,里面摆着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捆干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谷物的混合气息。西屋就在值班室隔壁,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隙,隐约能闻到一股陈旧的木料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我放下行囊,想过去看看西屋是什么情况,刚走两步,就被赶来送铺盖的吴老汉拦住了:“那屋别进,堆着些旧农具,年久失修,不安全。”
他的语气比刚才更严肃,眼神里的复杂又多了几分惊惧。我心里的疑惑更重了,却也不敢再坚持,只好点点头。吴老汉把铺盖放下,又叮嘱了一句“夜里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开门”,便转身离开了。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我站在值班室门口,望着被雾气笼罩的村落,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荒山深处的寂静——没有城市的车水马龙,没有邻里的欢声笑语,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几声模糊的狗吠。
当晚,我简单收拾了一下床铺,拿出带来的馒头啃了几口,算是解决了晚饭。山里的夜晚来得早,也格外黑,没有路灯,只有月光透过雾气洒下一点微弱的光,把房屋和树木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显得格外诡异。我坐在桌子前,想写点日记记录第一天的经历,可笔尖刚碰到纸,就听到隔壁西屋传来“吱呀”一声轻响,像是有人在推房门。
我心里一紧,瞬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屏住呼吸仔细听着。四周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过了一会儿,又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翻动什么东西。我想起吴老汉的叮嘱,吓得不敢出声,赶紧吹灭了煤油灯,蜷缩在床上,用被子裹紧了自己。那股陈旧的木料味似乎顺着门缝飘了过来,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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