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破机器,三天两头堵。”小刘嘟囔了一句。
吴普同停下脚步,看了看那台机器:“是不是环模磨损超标了?上次检修是什么时候?”
小刘愣了一下:“这……得问孙主任。”
吴普同没再追问,继续往前走。但心里记下了这件事——系统升级不只是软件的事,硬件的问题不解决,再好的数据采集也是白搭。
三号混合机在车间最里面。巨大的铁罐像一只沉默的怪兽,在液压装置的控制下缓缓旋转。旁边墙上装着一个黑色的数据采集盒,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着绿光。
吴普同打开工具箱,拿出万用表和螺丝刀。张志辉在旁边打下手,递工具,记录数据。雪花从车间高处的气窗飘进来,落在机器上瞬间就化了,留下深色的水痕。
“信号线接头松了。”吴普同检查了一会儿,得出结论,“车间震动大,时间长了接头容易松动。得重新做防水加固。”
他蹲下来,开始拆接线盒。手冻得有些僵,螺丝刀差点滑脱。张志辉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吴哥,你说咱们搞这些有用吗?车间这些人,有几个真愿意用这个系统?”
吴普同手里的动作没停:“愿不愿意都得用。这是趋势。”
“趋势是趋势,可现实是现实啊。”张志辉蹲下来,压低声音,“我听说,孙主任私下跟工人说,这玩意儿就是增加工作量,还容易出错。上次那个数据问题,虽然最后没追究,但工人们都记住了——系统不可靠。”
吴普同没接话。他小心地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然后用防水胶带把接头仔细缠好。白色的胶带在黑色的线缆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整齐而牢固。
“好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测试一下。”
张志辉拿出平板电脑,连接采集器。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跳动,曲线平稳,没有异常波动。
“正常了。”他说。
吴普同点点头,把工具收进工具箱。这时,他看见混合机控制台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三号机,混合时间20分钟,温度65度,转速35。
这是工人自己记的操作要点。字迹已经模糊了,纸条的边缘卷曲发黑,不知道贴了多久。吴普同看着那张纸条,又看了看墙上新装的数据采集器——两个时代,两种方式,就这么尴尬地并存在同一面墙上。
“走吧。”他说。
走出车间时,雪已经小了。细碎的雪沫子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雨丝,落在脸上只有一点点凉意。地面上的积水反射着灰白的天光,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
回到办公室,吴普同刚坐下,手机就震了一下。是马雪艳发来的短信:
“下雪了,你带伞了吗?中午记得吃饭,别又凑合。”
简单的几句话。吴普同看着,心里一暖。他回复:
“没带伞,雪不大。你也是,吃饭别省。”
点击发送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药盒,倒出两片叶酸,就着桌上的凉水吞了下去。药片有点大,卡在喉咙里,他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大口水。
“吴经理吃药呢?”陈芳正好看见,顺口问了一句。
“嗯,维生素。”吴普同说得含糊。备孕的事,他还没打算在办公室说。
下午的工作是整理系统升级的调研报告。吴普同对着电脑,一页一页地写:现状分析、问题梳理、升级方案、预期效果……这些文字在屏幕上排列成整齐的段落,每一个字都透着专业和理性。但写着写着,他的思绪就会飘走。
飘到房租还有半个月到期,房东昨天打电话说可能要涨五十块;
飘到马雪艳这个月的工资条,加班费少了,因为春节假期冲抵了;
飘到母亲昨天电话里说,小梅的药快吃完了,新药医院没货,得去市里买;
飘到父亲复查的日子快到了,又要一笔钱……
这些念头像窗外细碎的雪,悄无声息地落下来,堆积在心里,沉甸甸的。他摇摇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电脑屏幕。
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持续响着。偶尔有电话铃声响起,有人起身接水,有人小声讨论问题。时间就在这些琐碎的声响里,一分一秒地流走。
四点多的时候,吴普同终于把报告的初稿写完。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向窗外。
雪停了。
天空的灰色淡了一些,云层裂开几道缝隙,有微弱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积水反射着光,亮晶晶的。远处厂房顶上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留下几处顽固的白斑。
吴普同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的水汽已经退了,能清楚地看见外面的景象。厂区路上有几个工人在走动,自行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隐约传来。更远处,厂区围墙外的那排杨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微风里轻轻晃动——虽然还看不见芽苞,但你能感觉到,春天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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