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清晨六点。
天还没完全亮,灰蓝色的晨光勉强透过出租屋那扇朝东的小窗户,在水泥地上投下一方模糊的光影。吴普同已经醒了,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片因为渗水留下的淡黄色水渍。水渍的形状像一片枯叶,边缘晕开,中间颜色深些——他躺在这张床上看了两年,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它的轮廓。
身边,马雪艳还睡着。她的呼吸均匀绵长,脸半埋在枕头里,散开的黑发铺了一枕。昨晚临睡前,她又把备孕的注意事项念叨了一遍:叶酸要按时吃,烟酒不能碰,作息要规律……念着念着自己先睡着了。吴普同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吻,动作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该起床了。春节假期结束,今天公司复工。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冷空气立刻钻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屋里的暖气片在春节假期停暖期间凉透了,昨天回来烧了一晚上,这会儿才刚有点温乎气。吴普同抓过搭在椅背上的毛衣套上,又裹上那件穿了三年的羽绒服——袖口有些脱线了,但他一直没舍得换。
厨房里,他烧上一壶水,从橱柜里拿出两个鸡蛋。水开了,他小心地把鸡蛋打进沸水里,看着透明的蛋清迅速凝固成白色。这是马雪艳交代的——备孕期间要加强营养,每天早上每人一个水煮蛋。简单,便宜,但营养。
鸡蛋煮好的时候,马雪艳也起来了。她穿着那件桃红色的旧睡衣,头发胡乱扎在脑后,睡眼惺忪地走到厨房门口。
“这么早?”她揉着眼睛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今天复工,得早点去。”吴普同把煮好的鸡蛋捞出来,放进凉水里浸着,“你再多睡会儿,还早。”
马雪艳摇摇头,走到他身边,接过他手里的漏勺。“我帮你弄。你赶紧洗漱去。”
两人在狭小的厨房里挤着,胳膊碰胳膊。马雪艳把鸡蛋剥好,放在小碟子里,又切了两片昨天从老家带回来的馒头。吴普同快速洗漱完,坐下来吃早饭。鸡蛋很烫,他小口咬着,马雪艳就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今天会开多久?”她问。
“不知道。赵经理说开复工大会,估计得一上午。”吴普同说,“下午应该就正常上班了。”
“嗯。”马雪艳把自己那个鸡蛋的蛋黄挖出来,放到他碟子里,“你多吃点。我今天也复工,晚上可能加班,不用等我吃饭。”
吴普同看着那个金黄色的蛋黄,心里一暖。“你自己吃,营养要够。”
“我吃蛋白就行。”马雪艳笑笑,“快吃吧,别迟到了。”
吃完饭,吴普同穿上外套,拎起那个用了多年的黑色公文包——包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拉链也有些涩了,但他一直没换。走到门口,马雪艳跟过来,帮他理了理衣领。
“路上慢点。”她说。
“知道了。”吴普同转身抱了抱她,在她耳边轻声说,“晚上见。”
“嗯,晚上见。”
门轻轻关上。吴普同走下昏暗的楼梯,老旧居民楼的楼道里还飘着残留的年味儿——谁家门上贴的春联红得刺眼,谁家昨晚吃的炖肉香味还没散尽。但这些都和他隔着一层。一走出这栋楼,走进清冷的晨风里,春节那几天的温暖和松弛就像被风吹散的雾,瞬间不见了。
公交车站已经等了不少人。都是节后复工的上班族,一个个裹着厚外套,脸上带着还没从假期里完全醒过来的疲惫和茫然。吴普同挤上开往东郊的18路公交车,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人贴着人,各种气味混杂——头油味、包子味、劣质香水味。他抓住头顶的扶手,随着车子的晃动摇晃。
窗外,保定的街道正在从春节的慵懒中苏醒。店铺陆续开门了,环卫工人在清扫街道上残留的鞭炮碎屑。红灯笼还挂着,但那种喜庆劲儿已经淡了,变成了一种程式化的装饰。车子驶过军校广场,马雪艳工作的乳品厂就在附近,他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厂区的大铁门已经开了,有工人陆陆续续走进去。
是啊,每个人都回到了自己的轨道上。春节像是一个短暂的梦,梦醒了,该扛的担子还得扛,该走的路还得走。
一个多小时后,公交车在绿源公司附近的站牌停下。吴普同下了车,沿着那条熟悉的厂区路往前走。路两边的杨树还是光秃秃的,枝桠直愣愣地刺向灰白的天空。远处,绿源公司那排灰白色的厂房静静卧着,烟囱没有冒烟——今天刚复工,生产线还没启动。
公司大门口挂着的红灯笼还没摘,在晨风里微微晃动。门卫老周正在清扫门口的鞭炮屑,看见吴普同,抬起头笑了笑。
“吴经理,过年好啊!”
“周师傅过年好。”吴普同点点头,“您这么早就来了?”
“可不嘛,初八开工,得把门口收拾利索。”老周把扫帚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来一根?”
吴普同摆摆手:“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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