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家再说,好吗?”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这会儿有点事。”
挂了电话,陈芳那边结果出来了:“水分10.5%,粗蛋白44.8%,合格。”
吴普同点点头,给仓库那边打了电话:“可以卸货。”
回到办公室时已经十二点半,食堂的饭点快过了。张志辉从食堂给他带了两个馒头和一盒菜,放在他桌上:“吴哥,再忙也得吃饭。”
吴普同道了声谢,掰开馒头夹了点菜,一边吃一边看电脑上的生产数据报表。咀嚼是机械的,味同嚼蜡。
下午一点,车间维修结束,三号机重新启动。吴普同又下去盯了半小时,确认温度稳定在八十八到九十度之间,才稍微放心。
两点,赵经理召集技术部开会,讨论春节前后的生产安排和技术支持问题。会议桌上摊开着日历,红圈圈出了除夕到初六的放假日期。
“原则上放假七天,但饲料行业特殊,养殖场春节不停产,咱们就得有人值守。”赵经理敲着日历,“生产线不能停,技术保障也不能断。我的想法是,轮流值班,具体人员安排放假前再定。”
会议最终也没有定下值班表。
下午三点,销售部的杨帆兴冲冲地跑进来:“吴经理!好消息!冀中牧业王总那边,又追加了五吨订单,要求节前送到!”
又是紧急订单。吴普同看着杨帆递过来的订单单,上面“加急”两个字红得刺眼。
“现在生产计划已经排满了。”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王总说了,价格可以商量,只要保证节前送到。”杨帆搓着手,“这可是大客户,得罪不起啊。”
吴普同拿起内线电话,打给车间:“孙主任,现在产能还有多少余量?”
电话那头传来孙建军沙哑的声音:“吴经理,今天任务已经超标了。工人们中午都没休息,连轴转呢。再加任务,我怕设备撑不住,人也撑不住。”
吴普同沉默了几秒。“硬挤一挤呢?王总的订单,很重要。”
那头叹了口气:“……我试试吧。但丑话说前头,质量我不敢打包票。”
挂了电话,吴普同对杨帆点点头:“安排吧,尽量赶。”
杨帆欢天喜地地走了。吴普同坐回椅子上,感到一阵头疼。他闭上眼睛,眼前却浮现出父亲吴建军去年过年时说的话:“在外头干活,别太拼命,身体要紧。”
可现在,他能不拼命吗?公司刚缓过来,订单就是生命线。客户的要求,就是命令。
四点半,马雪艳又发来一条短信:“我买了五斤猪肉,三斤羊肉。你说还买鱼吗?爸打电话说家里杀了猪,让咱们少买点肉。”
吴普同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才回复:“你看着办吧。鱼买两条也行。”
回完信息,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院子里,工人们正在装车。一袋袋饲料被抛上车厢,扬起金色的粉尘。卡车发动,驶出院门,载着节前最后的订单,驶向各个牧场。
那些饲料会被奶牛吃下,转化成洁白的牛奶,最终成为千家万户餐桌上的年货。这个链条里,他是微小却不可或缺的一环。
可是他自己家的年呢?他想起母亲做的年糕,想起父亲写的春联,想起妹妹小梅虽然不说话但会安静地坐在炕头听他们聊天的样子。那些画面清晰又遥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吴哥。”张志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赵经理让你去一趟车间,说新一批的成品抽样检测数据有点波动。”
吴普同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眼桌上那张春节放假通知。红色的标题那么醒目,又那么容易被忽略。
腊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半下班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吴普同推着自行车走出厂门,寒风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路上,他特意绕到一家还开着的百货店,买了些窗花和糖果。装车筐时,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让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到家时,马雪艳正在厨房炸丸子。油锅“滋啦”作响,香气扑鼻。看见他手里拎的东西,她笑了:“总算想起来过年的事了?”
吴普同把东西放下,走到她身后,轻轻抱住她。油烟机的轰鸣声里,他低声说:“对不起,这段时间太忙了。”
马雪艳关了火,靠在他怀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我知道你忙。就是……怕你把什么都一个人扛着。”
“不会。”吴普同说,“年二十九下午我就回来,咱们一起收拾东西,三十一早回家。该买的该带的,咱们慢慢准备,来得及。”
这话像是说给马雪艳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夜里,吴普同躺在床上,没有立刻睡着。他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鞭炮声——已经有性急的孩子开始提前放鞭炮了。年味,真的浓了。
他想起车间里还在运转的机器,想起那些等待发货的订单,想起节前必须解决的技术问题。然后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转而想家里的事:要带什么年货回去,要给父母多少红包,要不要带小梅去县医院复查一次……
想着想着,意识逐渐模糊。在睡着的边缘,他隐约听见马雪艳轻声说:“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是啊,明天还得早起。还有太多事要做。
但年总要过,家总要回。再忙,也得在这转速飞快的腊月里,挤出一点时间,留给最重要的那些人和事。
这是规矩,也是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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