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普同回头看了一眼。二楼最东边那扇窗,果然亮着灯。昏黄的灯光,在渐暗的天色中,像最后的坚守。
“周师傅,”吴普同忽然问,“您说,一个厂子倒了,最难受的是谁?”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苦涩:“最难受的,不是老板,不是领导,是咱们这些普通工人。老板有家底,领导有本事,换个地方还能干。咱们呢?咱们有什么?除了这份工作,啥也没有。”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砸在吴普同心里。
“我在这干了八年了。”老周继续说,“看着厂子从十几个人干到几十个人,看着车间从一排干到三排,看着刘总头发从黑干到白。现在……”他摇摇头,“现在可能要看着它倒了。”
吴普同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苍白,承诺又给不了。他只能点点头:“周师傅,您保重。”
“你也保重。”老周说,“小吴,你还年轻,路还长。别学我,一辈子就窝在一个地方。该走走,该闯闯。”
这话周经理说过,孙师傅说过,现在老周也说。好像所有人都觉得,他该走,该离开这个快要沉没的船。
但他能去哪儿呢?保定这么大,可哪里是他的容身之地?
骑车回家的路上,吴普同骑得很慢。天边的晚霞很红,像火烧一样。街上车水马龙,人们匆匆忙忙,都在赶着回家,赶着吃饭,赶着过完这一天。
路过那个彩票站时,他停下来看了看。店里人还是很多,排队的人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期待。他以前也是其中一员,现在不是了。不是不信了,是没心思了。连“万一中了”的幻想,都没力气去做了。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上楼。走到四楼,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屋里飘出饭菜香,还有——凉风?
“回来啦?”马雪艳从厨房探出头,“快进来,凉快凉快。”
吴普同进屋,发现屋里开着电扇——一台落地扇,扇叶转得飞快,吹出阵阵凉风。
“哪来的电扇?”他问。
“我买的。”马雪艳说,“今天太热了,我看咱们那个小台扇不管用,就去超市买了台大的。三百块钱,还挺划算。”
三百块钱。吴普同心里算了算,够他们半个月的菜钱了。
“怎么突然买这个?”他问。
“热啊。”马雪艳盛饭,“你上班的地方没空调,回家再热着,怎么受得了?钱没了可以再挣,人热坏了怎么办?”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吴普同知道,这三百块钱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她平时买菜都要讨价还价,买衣服都要等打折,现在却舍得花三百块钱买电扇。
“雪艳,我……”
“别说那些没用的。”马雪艳把饭递给他,“吃饭。今天做了凉面,解暑。”
桌上摆着一大盆凉面,面条过了凉水,浇了芝麻酱、蒜泥、醋,还有黄瓜丝、胡萝卜丝,看着就清爽。旁边还有一盘拍黄瓜,一碟花生米。
吴普同坐下,夹了一筷子凉面送进嘴里。面条劲道,酱汁香浓,蒜味辛辣,醋味酸爽。一口下去,从嘴里凉到心里。
“好吃吗?”马雪艳问。
“好吃。”吴普同点头。
两人默默地吃着。电扇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吹干了身上的汗,吹散了心里的闷。
吃完饭,吴普同洗碗,马雪艳擦桌子。水很凉,洗洁精的泡沫在碗碟上滑动。电扇的风吹过来,泡沫破了,溅起细小的水珠。
“普同,”马雪艳忽然说,“今天厂里怎么样?”
“还是那样。”吴普同说,“空调坏了,热得要命。原料快没了,可能过两天就要停产。”
“哦。”马雪艳点点头,没多问。
洗完碗,两人坐在沙发上吹电扇。电视开着,正在播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说:“我市工业经济保持平稳较快增长,一季度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实现利润同比增长18.7%……”
吴普同拿起遥控器,换了台。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绿源公司的方向,那盏灯还亮着。不知道刘总在干什么,是在看报表,是在打电话借钱,还是在默默地抽烟?
吴普同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很累,从身体到心里,都累。
但他还得撑着。为了马雪艳,为了父亲,为了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也为了自己——为了对得起“吴普同”这个名字。
电扇的风很凉,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五月的保定,白天热得像火炉,晚上却还有凉意。这就是生活吧,冷热交替,喜怒无常。
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说: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虽然可能更热,虽然可能更难熬。
但日子总要过下去。就像电扇总要转,就像人总要呼吸,就像黑夜过后总是白天。
这就是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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