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哥。”张志辉凑过来,“系统数据怎么样?”
“不怎么样。”吴普同说,“原料快没了。”
“我知道。”张志辉压低声音,“我刚才去车间取样,孙主任跟我说,刘总又去找供应商了,想赊点原料。人家不干,说以前的账还没结清。”
吴普同没说话。他早就料到了。供应商不是慈善家,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绿源欠了人家三个月的货款,人家不肯再发货,太正常了。
“那怎么办?”陈芳也转过头来,“真要停产?”
“不停产怎么办?”张志辉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吊扇转动的声音,吱呀吱呀的,像老人在呻吟。
二
上午十点,周经理从车间回来了。
他身上的工装湿透了,紧贴在身上,能看见背脊的轮廓。五十多岁的人,瘦得让人心疼。他手里拿着个安全帽,帽檐上全是汗渍。
“热吧?”他看着三个人,苦笑,“车间更热,四十多度。几个工人中暑了,我让他们回去休息。”
“周经理,您也歇会儿。”陈芳说。
“歇不了。”周经理走到自己办公桌前,拿起水杯喝水。水是热的——办公室只有热水,没有冷水。他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刘总让我把现有的订单整理一下,能完成的尽量完成,完不成的……跟客户解释。”
“解释什么?”张志辉问。
“解释咱们供不上货了。”周经理说得很平静,但眼神里全是疲惫,“该赔违约金的赔违约金,该道歉的道歉。”
吴普同心里一沉。赔违约金,意味着又要出一笔钱。可公司账上,哪还有钱?
“周经理,”他忍不住问,“公司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周经理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摇摇头:“小吴,我也不瞒你。刘总把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亲戚朋友借遍了,房子抵押了,银行跑遍了。现在……”他顿了顿,“现在他在联系买家,想卖设备。”
卖设备。这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设备是工厂的命根子。卖了设备,就等于宣告死亡。
“卖哪台?”陈芳声音有些抖。
“先卖那台老制粒机。”周经理说,“2001年买的,现在值不了几个钱,但能卖一点是一点。卖了钱,付工人工资,付电费水费,付……违约金。”
他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听不见。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阳光很烈,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密密麻麻,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虫子。
“周经理,”吴普同开口,声音干涩,“那咱们……咱们技术部……”
“技术部暂时不动。”周经理抬起头,勉强笑了笑,“你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系统维护,数据整理,实验记录……这些都不能停。万一……”他没说下去,但大家都懂。
万一公司真倒了,这些资料、这些数据、这些经验,是大家找新工作的资本。
“我知道了。”吴普同说。
周经理点点头,转身进了自己办公室。门关上,隔开了两个世界。
三
中午吃饭时,食堂像个蒸笼。
平时就热,今天更热。几个大电扇呼呼地吹,但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工人们端着饭盒,挤在窗口前,汗味、饭菜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吴普同打了份最简单的饭菜:米饭,炒白菜,免费汤。三块钱。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慢慢吃着。白菜炒得很老,嚼起来像草。汤是白开水加盐,漂着几片葱花。
“小吴。”
抬头,是孙师傅。他端着饭盒在对面坐下,饭盒里也是白菜米饭。这个五十多岁的车间主任,此刻满脸愁容。
“孙师傅。”吴普同点头。
“吃这么简单?”孙师傅看了看他的饭盒。
“天热,没胃口。”吴普同说。
孙师傅苦笑:“是啊,天热,心更热。”他扒了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小吴,你说咱们这厂,真的就……”
他没说完,但吴普同懂。
“刘总在想办法。”吴普同说。
“想办法,想办法。”孙师傅摇头,“想了两个月了,办法在哪?我车间里那些工人,跟了我这么多年,现在个个愁眉苦脸。老王,你还记得吧?老工人了,儿子今年高考,等着钱交学费。小李,刚结婚,房贷一个月一千多。小赵,母亲住院……”
他一个一个数着,声音越来越低。这些人,吴普同都认识。老王爱喝酒,下班总爱喝两杯;小李爱踢足球,周末常在厂里空地上踢;小赵孝顺,每月工资一半寄回家。
现在,他们可能都要失业了。
“孙师傅,”吴普同轻声问,“如果……如果厂子真的倒了,您打算怎么办?”
孙师傅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慢慢吃着饭,一口一口,吃得很仔细,像在品味最后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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