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哥,那你呢?”张志辉问,“你不找找?”
“我?”吴普同摇摇头,“暂时不找。”
“为什么?”
吴普同看着杯子里金黄的液体,泡沫慢慢消散。“我不是说周经理那些话多高尚,但他说得对,技术是咱们的根。我在绿源干了两年,从啥也不会到现在能独立做配方,这是公司给我的机会。现在公司有难,我不能拍拍屁股就走。”
“那要是公司真倒了呢?”张志辉问。
“倒了再说。”吴普同说,“倒了,说明我命该如此。但没倒之前,我得对得起这份工作,对得起周经理这两年的培养。”
张志辉沉默了。他闷头喝酒,一杯接一杯。吴普同也不劝,陪他喝。
锅包肉凉了,表面的糖浆凝固了,亮晶晶的。酸菜粉的汤面上结了一层油膜。老板娘过来问:“两位还要加菜吗?”
“再来瓶啤酒。”张志辉说。
第三瓶啤酒打开,泡沫涌出来。张志辉倒了两杯,手有些抖,酒洒在了桌上。
“吴哥,”他抬起头,眼睛有些红,“我知道你看不上我这样。你觉得我浮躁,觉得我没原则,觉得我只认钱。”
“我没这么想。”吴普同说。
“你就是这么想的。”张志辉苦笑,“不光你,周经理也这么想,陈姐也这么想。你们都看不上我这种‘投机分子’。”
吴普同没说话。他确实觉得张志辉有些浮躁,有些急功近利。但他理解,真的理解。二十四岁,没家没业,一个人在保定打拼,想多挣点钱,想过得好一点,这有什么错?
“吴哥,你知道我家啥情况吗?”张志辉问。
吴普同摇头。
“我家在衡水农村,父母种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我下面还有个弟弟,今年高三,成绩不错,想考大学。”张志辉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我上大学那四年,家里借了三万块钱外债。我毕业时跟父母说,这债我来还。”
他弹了弹烟灰,动作有些重:“所以我不能失业,不能没钱。我得还债,得供弟弟上学,得攒钱娶媳妇。你说,我不拼命挣钱,我怎么办?”
吴普同心里一震。这些,张志辉从来没说过。在办公室,他总是嘻嘻哈哈的,爱开玩笑,爱吹牛,给人感觉就是没心没肺的小年轻。没想到,他肩上压着这么重的担子。
“小张,我……”
“吴哥,你不用安慰我。”张志辉摆摆手,“我就是想告诉你,我跟你不一样。你有家,有媳妇,虽然也难,但至少有个人跟你一起扛。我呢?我啥也没有,就我一个人。我要是倒了,我全家都得倒。”
他说得平静,但字字千斤。吴普同想起自己,想起马雪艳,想起她说“咱们一起扛”。是啊,他至少不是一个人。
“所以吴哥,你说,咱们拼死拼活为了啥?”张志辉又倒了一杯酒,“为了理想?为了技术?狗屁!就是为了钱,为了让家里人过得好一点。公司说倒就倒,领导说走就走,这些都不靠谱。只有钱是真的,抓在手里的才是自己的。”
他举起杯:“来,吴哥,干一杯。”
吴普同举起杯,和他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
酒喝到第三瓶,张志辉有些醉了,话更多了。
“吴哥,我其实挺佩服你的。”他说,“你踏实,肯干,技术也好。周经理喜欢你,不是没道理的。我要是有你一半踏实,也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
“不至于这么焦虑。”张志辉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想着房贷——哦不对,我还没买房,但我想买啊。想着债,想着弟弟的学费,想着父母的医药费。有时候我想,我来城里干啥?在农村种地不好吗?至少不用天天担惊受怕。”
“那你怎么不回去?”吴普同问。
“回不去了。”张志辉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出来了,就回不去了。村里人都知道我上了大学,在保定工作。我要是回去了,他们怎么看我父母?怎么看我弟弟?我丢不起这个人。”
吴普同懂了。这是所有农村出来的大学生的困境:出来了,就回不去了。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回去了,就是失败,就是丢脸,就是对不起父母的期望。
“小张,”吴普同说,“你去天津面试,好好准备。要是成了,就去。别想太多。”
“那你呢?”张志辉问,“你真不打算找?”
“我会找。”吴普同说,“但不是现在。等一个月,如果公司还没起色,我就开始找。但找归找,手里工作不能丢。这是两码事。”
张志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吴哥,你真是个好人。”
“好人?”吴普同苦笑,“好人不值钱。”
“值钱。”张志辉说,“在这个年头,像你这样的好人,越来越少了。大家都只顾自己,谁还管别人?”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趴在桌上不动了。吴普同推了推他:“小张?小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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