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四年,好像白学了。”他说,声音里透出疲惫。
“没白学。”马雪艳握紧他的手,“知识在你脑子里,总有一天会用上。”
“什么时候?”吴普同问,“等到四十岁?五十岁?”
马雪艳没回答。她也不知道答案。
两人又沉默了。池塘边有小孩在玩,拿着小手电照来照去,光柱在水面上划动。远处广场舞的音乐换了,变成一首老歌,《茉莉花》的旋律飘过来,悠悠扬扬的。
“普同。”马雪艳忽然说,“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吗?”
吴普同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记得。”
那是大二冬天,在二号教学楼的自习室。他每天去那里上自习,她也去。一开始只是点头之交,后来熟了,会互相占座,会一起讨论问题。她学食品加工,他学动物科学,有些课是相通的。
“那时候你多认真啊。”马雪艳说,“每天早出晚归,除了上课就是自习。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真用功。”
吴普同想起那些日子。确实,那时候他一门心思学习,想拿奖学金,想证明自己。他做到了,拿了二等奖学金,五百块钱,请宿舍人吃了顿饭。
“后来你跟我说,你家是农村的,供你上大学不容易。”马雪艳继续说,“你说你要好好学,将来找份好工作,让父母过上好日子。”
吴普同记得。那是他们第一次深谈,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冬天的晚上很冷,但两个人靠在一起,就不觉得冷。他说了很多,说西里村,说父母,说妹妹小梅的病,说家里的外债。她说得少,但听得很认真。
“那时候我觉得,你真了不起。”马雪艳说,“那么难,都坚持下来了。”
“现在呢?”吴普同问,“现在还觉得我了不起吗?”
马雪艳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现在也是。只不过现在的难,和那时候不一样。”
“那时候的难,有目标。”吴普同说,“好好学习,考好成绩,拿奖学金,毕业找好工作。目标很明确,只要努力就行。现在的难,是不知道往哪努力。”
“那就慢慢找方向。”马雪艳说,“别急,我们才二十六岁,还有时间。”
二十六岁。吴普同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是啊,才二十六岁,按理说还很年轻。但他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老了,被现实磨得满是皱纹。
“雪艳。”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后悔吗?”吴普同问,“后悔嫁给我。”
马雪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带着心疼的笑。
“说什么傻话。”她说,“我要是后悔,早就后悔了。”
“跟着我,没让你过上好日子。”吴普同说,“结婚两年多,还租房子住。你每天上班那么累,回来还要操心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堵着什么,鼻子发酸。
马雪艳靠在他肩上。她的头发有淡淡的香味,是那种便宜的洗发水味道,但吴普同觉得很好闻。
“日子是两个人过的。”她轻声说,“好日子一起过,难日子也一起过。我不觉得苦,真的。”
吴普同握紧她的手。握得很紧,好像要把所有的感激和愧疚都传递过去。
“你知道吗。”马雪艳继续说,“有时候我在厂里上班,也会累,也会烦。但一想到下班回家,你在等我,我就觉得有盼头。”
她顿了顿:“家不是房子,是人。你在哪,家就在哪。”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吴普同心里,荡起一圈圈涟漪。他看着远处的灯光,看着水面上破碎的倒影,忽然觉得,也许自己不是一无所有。
至少,他还有她。
“周六的招聘会,我陪你去。”马雪艳说,“咱们好好看看,慢慢找。找不到合适的,就继续找。一个月找不到,就找两个月。一年找不到,就找两年。总会有机会的。”
“要是永远找不到呢?”吴普同问,问出心底最深的恐惧。
“那就换个方向。”马雪艳说,“你聪明,学东西快。实在不行,咱们学点别的,换个行业。”
“换什么?”
“不知道。”马雪艳诚实地说,“但路是人走出来的,总会有办法。”
她说得那么笃定,让吴普同心里也生出一丝希望——虽然渺茫,但毕竟存在。
“而且。”马雪艳坐直身子,看着他,“你别总想着‘大学白读了’。知识在你脑子里,就是你的。也许现在用不上,但总有一天会用上。就像我学食品加工,现在在乳品厂做化验,好像很对口,但其实学校里学的那些理论,很多也用不上。更多是实践中学的。”
她继续说:“但我不觉得白学了。那些知识让我理解得更快,学得更深。你也一样。你现在觉得用不上,是因为还没找到真正需要那些知识的地方。”
吴普同听着,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是啊,也许不是知识没用,是他还没找到用武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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