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新来的,你带带。”王经理说。
老陈摘下口罩。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很瘦,脸颊凹陷,眼睛很深,像两个窟窿。脸上全是汗,皮肤被热气熏得发红。
“叫什么?”老陈问,声音嘶哑。
“吴普同。”
“以前干过?”
“没干过。”
老陈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指了指机器:“看好了,我只示范一次。”
他走到机器侧面,那里有一个控制台,上面有几个按钮和旋钮。他先按了一个红色按钮,机器慢慢停下来。然后他拿起一把大铁钳——钳子很长,手柄是木头的,已经磨得发亮。
“第一步,上料。”老陈走到机器前端,那里有一根粗铜杆,直径大约八毫米,两米多长。他用钳子夹住铜杆的一端,慢慢地送进机器的进料口。
“要稳,要准。”老陈说,“夹紧了,不然铜杆滑了会伤人。”
铜杆进入机器,经过加热炉。炉门打开时,一股更强烈的热浪涌出来,吴普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老陈没动,他盯着铜杆,等它完全进入。
“第二步,引丝。”老陈说。铜杆从加热炉另一端出来时,已经变得柔软,发红。他用钳子夹住铜杆的头部,轻轻地拉,同时另一只手调整机器上的导轮。
铜杆被拉细了,变成直径大约六毫米的铜丝。老陈继续拉,铜丝经过第一组轧辊,变得更细,变成四毫米。然后再经过第二组、第三组……
整个过程很慢,很稳。老陈的手很稳,钳子夹着铜丝,一点一点地拉,一点一点地调整。铜丝像一条金色的蛇,在机器里蜿蜒穿行,最后缠绕在卷盘上。
“看明白了吗?”老陈问。
“大概明白了。”吴普同说。
“你试试。”老陈把钳子递给他。
吴普同接过钳子。钳子很沉,比他想象的要沉得多。木头手柄已经被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有种温热的感觉——不知道是老陈手上的温度,还是车间里高温的传导。
他站到机器前。热浪让他几乎睁不开眼。他眯起眼睛,看着那根粗铜杆。铜杆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一条沉睡的巨蟒。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钳子,夹向铜杆。
手抖了。
不是故意的,是控制不住地抖。钳子在空中微微颤抖,夹住铜杆时,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他用力夹紧,但手指的颤抖让钳子也在抖。
“稳一点!”老陈在旁边喊。
吴普同咬着牙,强迫自己稳定下来。他慢慢地把铜杆往进料口送。动作很慢,很笨拙,完全没有老陈那种流畅的感觉。铜杆有点歪,他调整了一下,又调整了一下。
终于,铜杆进入了进料口。他松了一口气,但马上又紧张起来——接下来要引丝了。
他盯着加热炉的出口。几秒钟后,铜杆从另一端出来,已经变得柔软,发红。他赶紧用钳子去夹。
又抖了。
这次抖得更厉害。钳子在空中晃来晃去,好不容易夹住铜丝的头部,但马上又滑脱了。铜丝掉下来,搭在机器上,发出“当”的一声。
“夹紧!”老陈的声音提高了。
吴普同重新夹住铜丝。这次他用了更大的力气,手指关节都发白了。他慢慢地拉,铜丝被拉细,经过第一组轧辊……
突然,铜丝断了。
断口很整齐,像被刀切断一样。断掉的半截铜丝掉在地上,还在发红,冒着热气。
“加热不够,拉力太大。”老陈说,“重来。”
吴普同看着地上那截铜丝。它还在散发着热量,把周围的空气都烤得扭曲。他感觉自己的脸也被烤得发烫。
他重新开始。上料,引丝,拉……
第二次,铜丝又断了。
这次是在第三组轧辊那里断的。断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像琴弦崩断的声音。
“手太抖了。”老陈说,“你这样干不了这活儿。”
吴普同没说话。他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生理性的颤抖——高温环境下,身体的本能反应。
“歇会儿吧。”老陈说,“适应适应。”
吴普同放下钳子,走到车间角落的一个水桶边。水桶里是凉水,他舀了一碗,一口气喝光。水很凉,流过喉咙,舒服了一些。他又舀了一碗,浇在脸上。水顺着脖子流下来,湿了衣领。
他靠在墙上,看着车间里的景象。热浪让空气都在抖动,像隔着火焰看东西。工人们还在忙碌,没有人看他,没有人关注他这个新来的、连铜丝都拉不好的新手。他们只是在干活,在高温和噪音中,重复着日复一日的工作。
老陈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我不抽烟。”吴普同说。
“抽一支,解乏。”老陈自己点了一支,“刚开始都这样。我第一次干的时候,手抖得比你还厉害。”
吴普同接过烟,老陈给他点上。他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烟很辣,冲进肺里,像火烧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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