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枢密院、兵部,严查军中谣言,稳住民心。
可让殿前司近日于汴河岸、金明池,多举行些校阅、操演,要热闹,要齐整。”
“让翰林院草拟一篇《谕西陲将士及天下臣民诏》,不必明言战事。
但要彰朝廷决胜之志,将士用命之忠,百姓支持之切。
韩公……可浓墨重彩。要歌颂,更要昂扬!”
赵顼一条条吩咐下去,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他在引导这股汹涌的舆情,将其从恐慌引向同仇敌忾。
韩琦点燃了烽火,他就要让这烽火,照亮前路,而非焚毁人心。
与此同时,刚刚接任首辅、感觉肩上担子重如泰山的曾公亮,没有回府,而是将同样心绪难平的次相冯京,请到了政事堂旁边的直庐。
烛光下,两位新任宰执对坐无言。
许久,曾公亮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块垒尽数吐出。
“稚圭兄……这是把他一世的名望、身后的清誉,乃至这身老骨头,都押上去了。”
曾公亮的声音带着疲惫,更带着深深的敬佩与感伤:
“他这是在以身为薪,点燃这举国抗敌之火啊。”
冯京默默点头,他比曾公亮更年轻,也更敏锐地察觉到韩琦此举更深层的政治智慧:
“他也是在为官家,铺平道路。
他这一走一辞,‘破坏祖制’、‘君相失和’的所有可能非议,都由他一肩担了。
官家如今是被迫接受了一位老臣‘固执’的请求,是体恤功臣,是无奈之举。
天下士林,只会赞韩公之忠,叹陛下之仁。”
曾公亮苦笑:
“如此,战端一开,朝野上下,再无退路,亦……再无杂音。
稚圭兄这是用自己,堵住了所有畏战、主和者的口。
谁再敢言和,便是与这舍身为国的老臣为敌,与这悲壮赴难的士气为敌。”
两人再次沉默。
窗外,汴京的夜,似乎比往日更加深沉。
远处的街市依旧传来隐约的喧嚣,但那喧嚣之下,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紧绷的寂静。
“晦叔(冯京字),”
曾公亮抬起眼,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稚圭兄已开弓,没有回头箭。
你我这副担子,接下来,便是要稳住这汴京城,稳住这大宋的江山腹地。
钱粮、人事、舆情、与北虏的周旋……千头万绪,一处也乱不得。”
冯京肃然:
“下官明白。必与平仲公(曾公亮)同心戮力,保后方无虞,使韩公与西线将士,无后顾之忧。”
这一夜,汴京无人安眠。
韩琦辞相西行的消息,如同一把沉重的钥匙,彻底拧开了战争机器最后一道、也是最关键的心理阀门。
从庙堂到江湖,所有人都清楚地意识到:
“和平的岁月,结束了。”
战争,这个帝国最庞大、最精密、也最残酷的机器,已经发出了低沉而清晰的启动轰鸣。
它的齿轮,开始咬合;它的火焰,开始燃烧。
而第一个投入这火焰的,便是那位白发苍苍、走向夕阳的老者。
山雨,已不再是“欲来”,它那饱含铁腥味的风,已经灌满了汴京的每一条街巷。
时值六月,草原的暑气被滦河的水汽消解了几分。
广寒殿内,却弥漫着一种比酷暑更令人窒息的凝重。
巨大的北地冰山散发着丝丝寒意,却驱不散辽国最高决策者们心头的躁郁。
辽道宗耶律洪基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胡床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把件,目光却冰冷地扫过手中那份来自南朝的密报。
北院枢密使耶律乙辛、南院枢密使耶律仁先、知南院大王事萧兀纳等重臣分列左右,皆屏息垂首。
“韩琦……辞相,挂‘宣抚处置大使’印,总督陕西、河东、河北军事,许便宜行事。”
耶律洪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寂静的殿中:
“好一个赵顼,好一个韩稚圭!
这出戏,唱得真是……滴水不漏,逼人太甚。”
他轻轻放下密报,看向耶律乙辛:
“乙辛,你怎么看?
南朝此举,是虚张声势,还是真要与我大辽撕破脸皮?”
耶律乙辛这位以机变诡谲着称的权臣,此刻眉头紧锁,全无往日的从容。
他出列躬身,语调带着罕见的谨慎:
“陛下,此非虚张,实乃……堂堂正正的阳谋,将我朝与西夏,尽皆置于炉火之上炙烤。”
“哦?细细道来。”
耶律洪基坐直了身体。
“陛下明鉴,”
耶律乙辛组织着语言:
“若南朝只是寻常派遣大将,如种谔、刘昌祚之辈加强防务,甚至官家下旨严厉申饬,那都寻常。
可如今,是韩琦!
是南朝文臣之首、三朝元老、帝师、刚刚卸任的首辅!
他如此姿态奔赴前线,意味着什么?”
他自问自答,声音渐冷:
“第一,这意味着南朝已将西夏之患,视为动摇国本之生死大患,其应对已升至最高规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