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十一点,一号大会议室再次坐满了人。
但这次的气氛和周一截然不同。周一那天是剑拔弩张的对峙,是数据与谎言的正面碰撞。而今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情绪——像暴风雨过后的清晨,满地狼藉,但天空开始放晴,人们不得不面对那些被风雨连根拔起的、原本深埋地下的东西。
长桌主位上,陈董坐着,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件简单的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腕上一块老旧的机械表——那是他创业第一年买的,戴了二十多年。
他的两侧,左边坐着杨明远和王总监,右边是苏早和林眠。再往下,各部门总监、经理、还有几个被特别邀请来的核心员工——小李、小张、赵峰、王倩都在。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
陈董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眠身上。
“林眠,”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周一你放了数据,周二周三你们小组在讨论方案,周四技术部做了第一次实践。今天——”
他顿了顿。
“我想听听结论。不是数据,不是案例,是你基于所有这些,得出的最终结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眠身上。
林眠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那里没有白板,没有投影仪,只有一面空荡荡的墙。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陈董,”他开口,声音平静但清晰,“我的结论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们正在用‘奋斗’的名义,系统性杀死这家公司。”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连空调的嗡鸣声都仿佛消失了。
陈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很轻,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解释。”他只说了两个字。
林眠没有回到座位,就站在那里,开始陈述:
“过去一周的数据显示,公司最核心的三个问题:第一,工作效率和加班时长呈倒U型曲线——超过临界点后,加班越多,效率越低。第二,核心员工流失率与加班强度正相关——每月加班超100小时的员工,次月离职率高达40%。第三,项目交付质量与团队健康度直接挂钩——透支的团队,交付的一定是残次品。”
他顿了顿。
“但这三个问题,都是症状。病根在于——”
他看向陈董,一字一句:
“我们建立了一套奖励‘拼命’,惩罚‘聪明’的体系。”
王总监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发出声音。
“怎么讲?”陈董问。
“在当前的体系下,”林眠说,“一个员工如果每天工作12小时,即使产出只有别人的80%,他也会被表扬为‘奋斗者’。而另一个员工如果工作8小时,产出是别人的120%,他反而会被质疑‘工作不饱和’、‘不够拼’。”
他调出一张对比图——这是他从绩效系统中提取的真实案例(匿名处理)。
左边是“员工A”:过去六个月,平均每天工作11.5小时,代码产出量排名部门第15(共20人),bug率排名第3(最高),但在季度评优中被评为“奋斗之星”,奖金上浮20%。
右边是“员工B”:同样的六个月,平均每天工作7.8小时,代码产出量排名部门第2,bug率排名倒数第3(最低),但在绩效面谈中被主管提醒“要注意工作时长,向A同事学习”。
“看到了吗?”林眠指着那张图,“系统在奖励‘看起来努力’,而不是‘真正有效’。于是聪明的人学会了演戏——白天摸鱼,晚上加班,在领导看得见的时候拼命敲键盘。而真正高效的人,要么被同化,要么心寒离开。”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这是基于匿名问卷的统计:
“当被问及‘你为什么加班’时,只有23%的人选择‘工作确实需要’,而67%的人选择‘领导还没走,不敢走’,还有10%选择‘大家都在加班,不加班显得不合群’。”
“这就是‘系统性’。”林眠说,“不是某个人、某个部门的问题,是整个公司的评价体系、晋升机制、文化氛围,都在无声地传递一个信号:时间比结果重要,苦劳比功劳重要,表演比实干重要。”
他看向王总监:
“王总监,销售部的‘奋斗排行榜’,每天公示加班时长。排名靠前的有红包奖励,靠后的要请大家吃夜宵。这种制度下,销售们是在拼业绩,还是在拼谁更能熬?”
王总监的脸色煞白。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林眠那双平静的眼睛,最终只是颓然低下头。
“还有,”林眠转向杨明远,“杨总,您每次开会都说‘要向飞腾学习,人家能007,我们为什么不能’。这句话背后传递的信息是什么?是‘别人能透支,我们也能透支’。但您有没有想过,也许飞腾走的路是错的,我们为什么要跟着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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