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清晨六点,公司服务器机房的嗡嗡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林眠站在三排黑色机柜组成的通道里,手里拿着行政部昨晚刚批的临时权限卡。冷白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空气里弥漫着机房特有的、混合了臭氧和金属的味道。温度比办公区低五度,让他穿着单层衬衫的手臂起了层鸡皮疙瘩。
权限卡划过读卡器,绿灯亮起。
面前这排机柜里,存放着公司过去五年的全部核心数据:考勤系统、绩效考核、项目管理系统、甚至员工健康档案的备份。按公司规定,非IT部门人员不得进入核心机房,更不用说调取这些敏感数据。但今天凌晨四点,林眠以“优化服务器负载,提升‘007’期间系统稳定性”为由,提交了一份听起来很专业的技术申请。
他知道这很冒险。王总监如果发现,完全可以扣上“窃取公司机密”的帽子。
但他没有选择。
过去三天匿名收集的样本数据已经足够触目惊心,但还不够。要证明“007”不是特例,而是长期透支文化的必然结果,他需要更长时间跨度的证据——需要证明,这种“奋斗文化”从一开始,就在缓慢地消耗着员工的健康和创造力。
林眠在一台终端机前坐下。屏幕亮起,蓝色的登录界面出现。他输入昨晚苏早通过特殊渠道搞到的管理员账号——不是她的权限,而是通过她在信息部的一个老同学,以“数据安全检查”的名义临时开通的,有效期只有24小时。
指纹验证通过。
数据海洋在他面前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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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四十分,技术部办公区。
小李顶着两个黑眼圈,正对着屏幕上一行代码发呆。他已经盯着这行代码看了十五分钟,大脑像生锈的齿轮,怎么也转不动。昨晚他睡了四个小时,但质量极差,一直在做噩梦——梦见代码变成毒蛇,键盘长出牙齿,屏幕里伸出无数只手要把他拖进去。
“小李。”小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同样沙哑,“你看到公司论坛那个帖子了吗?”
“什么帖子?”
小张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个匿名用户发的长文,标题是《我在‘007’的第三天,心脏开始报警》。
文章写得很详细,从生理症状描述到心理变化,最后附了一张手环测出的心率变异度曲线图——数值已经跌到危险区间。底下有七十多条回复,大多数是“我也一样”“昨晚胸闷了一晚上”“今天早上刷牙时眼前发黑”。
“这是谁发的?”小李压低声音。
“不知道,匿名。”小张说,“但你看这个数据分析的格式……像不像林工的风格?”
小李一愣,重新看那张曲线图。确实,坐标轴的标注方式、曲线的平滑处理、关键点的标注习惯……都和林眠平时做数据分析时的风格高度相似。
两人对视一眼,没再说话。
办公室门开了,苏早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风衣,脸色看起来比昨天更苍白,但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亮。
“所有人,十分钟后会议室。”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有重要事情传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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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整,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除了赵峰和王倩依然请假,技术部其他十五个人都到了。林眠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盖着。
苏早站在前面,没有开场白,直接说:“两件事。第一,赵峰的妻子昨天下午出院了,但医生要求必须在家卧床休养至少两周。王倩的母亲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她需要全程陪护。”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第二,昨天夜里,运营部有个实习生晕倒了。急性心肌炎,送医院抢救,现在还在ICU。原因——连续72小时睡眠不足,加上本身有隐匿性心脏问题。”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公司那边的说法是‘个人体质问题’。”苏早继续说,“但我拿到了诊断书复印件。主治医生的原话是:‘疲劳是主要诱因,如果再晚送半小时,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她把手里的几张纸放在桌上。
“这个实习生,二十二岁,今年刚毕业。父母是外地普通工薪阶层,昨天接到电话连夜坐火车赶过来,现在在医院走廊里哭。”
没有人说话。空气沉重得像灌了铅。
“我想说的是,”苏早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强迫自己稳住,“‘007’不是奋斗,是谋杀。用年轻人的健康、用家庭的幸福、用生命的代价,去换一个上市的数字——值得吗?”
依然没有人回答。
但有些人的眼眶红了。有些人握紧了拳头。
“我知道你们怕。”苏早说,“怕丢工作,怕被贴上‘不奋斗’的标签,怕影响前程。我也怕。但有些事,比怕更重要。”
她看向林眠。
林眠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打开投影仪。笔记本电脑连接,屏幕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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