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的眼睛给人一种错觉，那双眼眸深邃而平静，瞳孔中倒映着两轮交错的月亮，仿佛他活过的时间比这片大陆本身还要漫长。

那目光中没有好奇，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漠然的倦怠，像是在看一片早已熟悉的风景。

他的靴底轻触地面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可整片牛斗之墟都仿佛安静了一瞬。

不是被威压震慑，而是被某种更加根本的气息所覆盖，像是深海中的鱼群突然感受到了洋流的转向，本能地停止了游动。

连风声都在这一刻凝滞，月光都在这一刻迟疑，在他身周缓缓流淌，不敢太过靠近，像是畏惧，又像是敬畏。

白宸握着聆殇的刀柄，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

他的刀锋还残留着与月华碰撞后的寒意，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没有感到威压，没有感到杀气，那人就只是站在那里，双手负在身后，衣袍在银白色的天光中纹丝不动，如同一棵安静的古树。

可没有散发出任何危险的气息，却让整片战场上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如同巨石沉入水底，不再需要波澜来证明它的存在，却充斥着源自层次差距的窒息。

“太阴降世，通道已成。”那人开口，声音平和得如同在陈述一则早就被写好的注解，不带任何情感，也不带任何期待，“诸位辛苦了。”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白宸。

那目光在白宸脸上停了一瞬，瞳孔中的两轮月亮微微一缩，仿佛看到了什么让他微微意外的东西，然后移开，望向光柱的方向，望向那片正在敞开的天空，仿佛白宸只是路边一粒稍大的石子，不值得他过多关注。

他来这里，似乎并不是为了战斗。

他没有摆出任何架势，没有释放任何灵力，甚至没有看向正在厮杀的战场一眼。

他只是来确认通道的稳定，来评估这片土地的成色，然后等待着更多人的降临。

整片牛斗之墟都安静了下来。

方才还在冲杀的士兵们不约而同地放慢了动作，刀锋悬在半空，箭矢搭在弦上，却没有人射出。

月光还在洒落，可连月光都仿佛变得迟疑，在那道暗色长袍的身影周围缓缓流淌，不敢太过靠近，像是某种更低层次的力量在面对更高层次的存在时，本能的退缩。

白宸握着聆殇的手没有松开，刀锋微垂，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他在观察，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海中飞快掠过，那人负手的姿态，那人衣袍上星河流转的纹路，那人瞳孔中交错的月亮，那人靴底触地时空间的微微震颤。

他试图从中推断出对方的真实修为，判断对方的弱点，寻找可能的突破口。

可他看不出任何破绽。

那人就像是一片完整的天空，没有缝隙，没有棱角，没有可以被攻击的地方。

萧琴月站在月光中，目光也落在那道身影上。

她的神色比方才更加复杂，眼底的挣扎如同被冰封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游动，却被那层冰面压住了，无法浮出水面。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抿紧了唇，将一切咽回腹中。

她身侧不远的萧漠也在望着那名长老，雪白的长袍边缘被风拂动，表情平静得如同什么都没看见，可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是他多年未曾有过的小动作。

远处的鬼渡人已经收回了那道翠绿的光芒，沉默地立在原地。

他的灰白长袍在银白色的天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帽檐下的眼眸微微低垂，像是在思索某种无法解答的问题。

夜何的目光也投向了上方，沉默着没有开口，君夜长刀在手中微微转动，刀锋上的纯白锋芒在暗色长袍的身影周围变得黯淡，像是被某种更加明亮的光芒所遮蔽。

“你是何人？”

白宸握紧了刀柄，将大家都想知道的问题问了出来。

那人用一种俯视蝼蚁般的眼神看了众人一眼。

那目光中没有轻蔑，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更加根本的漠然，不是故意看不起，而是根本不曾将下方的一切纳入需要认真对待的范畴。

随即他对白宸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吾乃上清月府三长老，上清月府在通道稳定后便会陆续降临。在此之前，吾奉命先行探路。”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白宸身上，这次多了一丝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估价的货物，“你若是识相，献上天材地宝，还有你身上的九霄刀骨，吾可做主饶你一命。这片大陆上的东西，终究要归上清月府所有，你主动献上，总比被强行取走体面些。”

白宸没有立刻回答。

他侧过头，望向萧琴月，目光平静，却语气讥讽，“你们布局万年，就是为了让这样的东西来掠夺哺育自己的土地？”

萧琴月没有回答。

她神色复杂，眸中有肉眼可见的挣扎，仿佛是被压抑的良知正在与某种更加强大的意志对抗，某种属于人类的情感正在与某种属于玄灵的冷漠撕扯。

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嘴唇翕动了数次，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月光在她身周缓缓流转，银白色的光芒映亮她苍白的面容，也映亮她眼底那层越来越厚的冰。

那名上清月府的长老见状，却并未恼怒，反而似乎觉得有趣。

他微微歪了歪头，目光在白宸脸上停留，如同在观察一只胆敢在他面前鸣叫的飞虫，唇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声音依旧平和。

“白宸。”白宸笑了笑，并未在这个问题上隐瞒，反而饶有兴味地回答道。

他的目光坦然，没有退缩，也没有谄媚，像是在与一位平等的对手交谈，而非面对一位来自上界面的强者。

那名长老见状，似乎觉得更加有趣了。

他眼中的倦怠稍稍褪去，多了一丝探究的光芒，像是某位收藏家在市面上发现了一件意料之外的珍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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