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柳闻莺夫妻二人，黄星烨压下心底被柳闻莺嫌弃的别扭与难堪，侧头看向身侧安安静静跟着他的阿沅。

妻子眉眼温顺，只是眼底那点明媚雀跃早已淡了大半，只剩浅浅的落寞，这般反倒更衬得黄星烨方才的失态格外混账。

“这里人多嘈杂，太阳也大了。”黄星烨放轻语气，“前面有家茶楼，我们去那边歇脚片刻，避避喧嚣，可好？”

阿沅轻轻点头，乖乖应了一声“好”，她依旧牢牢挽着他的胳膊，也没有半分质问。

二人转过人潮拥挤的主街，往僻静雅致的茶楼方向走去，刚拐过巷口，就在茶楼门口见一道贵气慵懒的身影立在那里。

“黄星烨？”

景幽正好前来此地歇息一下，结果一扭头便看见了朝着自己走来的黄星烨夫妇。

景幽见到来人眸色微亮，率先抬手颔首，道：“真是凑巧，你也是来此地品茶的？”

景幽的语气熟稔亲近，全然是平素交好的模样，甚至没等黄星烨开口又继续发出邀约，“左右都是歇脚，既然碰见了，不若同行小坐？”

不管景幽此刻表现得与自己有多亲近，黄星烨从看见这张年轻俊美的面孔的刹那便是后背寒毛尽数直立，心底猛地窜起一股深入骨髓的惊惧与寒意。

景幽怎么会活着呢？！

清晨那庞大杂乱的记忆黄星烨还没完全吸收，因此更没注意到这个在自己曾经所在的那个时空里本该早就去世了的景幽，如今竟好好地站在这里。

只是，自己那段记忆中镇国公府的轰然落败，家道倾覆、满门浮沉，一切的源头归根结底，皆是景幽一手布局。

这让他如何能够坦然面对对方？

他半生混迹朝堂、隐忍蛰伏、步步为营，最终亲手斗倒曾经权倾朝野的顾瑾。

可直到顾瑾落败临死前，他才吐露出尘封多年的真相——

当年轰动朝野的燕州大营贪污大案，他们镇国公府卷入其中因此衰落，便是景幽的手笔。

彼时顾家为了自保，选择投靠景幽阵营，为保全顾家名声与根基，景幽刻意挪转罪证、移花接木，将所有祸水尽数推给本来也没想真的撕破脸，还打算将此事按下去的镇国公府。

结果，歪打正着，他们黄家体恤勋贵之间的情分，处理证据却不料被人反手背刺。

父亲一人抗下所有，保全了家中所有人，他也被迫一夜长大，弃武从文、压抑半生。

这所有的苦难、偏执，尽数源于景幽的算计。

更讽刺的是，他的世界里景幽盛年早逝，死在夺嫡胜利的前夕，那般仓促突然，倒是使得自己到头来连一个报仇的机会都没有。

可这一世，命运全然颠倒。

依旧是燕州贪污案，依旧是顾家牵扯其中，可结局彻底改写。

他借着苏媛的手，这贪污案有关事件和证据直接上达天听，根本不给旁人提前准备的机会，顾家因此也没能来得及脱身。

之后他更是审时度势早一步依附景幽，顺势入局夺嫡。

尽管最终新帝的人和上一世也没区别，可是作为景弈的亲兄弟，景弈登顶也有兄长的帮助，因此景幽等旧部并没有得到清算。

黄家不仅安然无恙，更借着局势稳步攀升，权势稳固。

这一世，没有构陷，没有倾覆，没有家破人亡。

甚至景幽在数次朝堂风波、派系纷争之中，还数次暗中提点、周全庇护过他，算得上是他与黄家的贵人。

恩与仇彻底颠倒，死死纠缠在他脑海里。

黄星烨恨景幽，恨他一手毁了自己曾经的那个人生，让他半生不得从阴影中走出。

可他又无从恨起，这一世的景幽待他不薄、数次提携。

血海深仇无主可寻，半生恨意无处安放。

黄星烨心口闷得发慌，神色复杂沉郁，眼底藏着翻江倒海的惊怕、纠结与荒谬，一时间竟迟迟没能应声。

倒是站在他对面的景幽瞧见黄星烨脸色不好，浑身缠绕着低气压的模样哪里是见到了熟人。

更像是大白天见了鬼似的。

一旁的阿沅只察觉黄星烨骤然僵硬，连忙轻轻攥了攥他的衣袖，替他补全礼数，向着景幽温婉屈膝行礼：“见过王爷。”

软糯温顺的行礼声，才勉强将黄星烨从混沌翻涌的记忆里拽回几分。

黄星烨回神立刻敛尽眼底所有戾气与恨意，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沙哑：“见过王爷。”

这句干巴巴的回复，景幽越发觉得今日黄星烨有些不对劲了。

他与黄星烨私交匪浅，往日相处皆是随性松弛、从未有过这般刻板疏离的模样。

不过几日未见，对方整的跟不认识自己似的，难道这就是有了媳妇忘了郎？

景幽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闲散的探究，淡淡开口道：“今日你怎的反倒生分了？”

听见这话，黄星烨心神猛地一震，他方才满脑子盘旋着这错位的记忆，心绪彻底失衡，下意识就疏远了对方。

全然忘了景幽也是个心思敏感之人，若是被他发现什么破绽，不会把自己当什么孤魂野鬼烧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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