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德贵走后,营地里安静了一会儿,方应年让人把那些米面油布搬进仓库,脸上没什么表情。
石云天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东西一袋袋消失在后,忽然问:“方队长,这个钱德贵,以前是干什么的?”
“以前?”方应年嗤笑一声,“以前是保乡团的团长,鬼子来了之后,保乡团散了,他摇身一变,成了本县最大的地主,明面上跟我们客气,暗地里跟鬼子眉来眼去,两头不得罪,两头都捞好处。”
“保乡团……”石云天念叨了几遍,“那就是地主的武装?”
“对,专门对付穷人的。”潘志海接过话,“1937鬼子侵略全面爆发前那些年闹红军的时候,保乡团可没少杀人,后来红军走了,他们消停了一阵,鬼子一来,又活泛起来了,钱德贵这种人,最会见风使舵。”
石云天点点头,没再问。
他想起钱德贵临走时看自己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打量,有盘算,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什么?
他总觉得,这事儿没完。
果然,第三天一早,钱德贵又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十几个穿得齐齐整整的汉子,个个腰间别着枪,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怎么看怎么假。
“方队长!方队长!”钱德贵远远地就喊起来,“我又来看你们了!”
方应年站在营门口,脸色比那天还冷。
“钱老爷,又有什么事?”
钱德贵走到跟前,拱了拱手,一脸诚恳:“方队长,我是来请罪的!”
“请罪?”
“对!”钱德贵叹了口气,“前两天我回去想了想,觉得咱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有点家业,想着能帮衬就帮衬一把,可你们好像不太领情……”
他说着,目光往旁边一扫,又落在石云天身上。
“尤其是这几位小兄弟,我看你们是远道来的,肯定辛苦,今天特意带了些酒菜,想请你们到我府上坐坐,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他话音一落,身后那些汉子立刻从背上的竹筐里往外拿东西。
烧鸡、卤肉、白面馒头,还有两坛酒。
香味飘过来,王小虎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但他没动,只是看着石云天。
石云天也没动。
他看着钱德贵,看着那张堆满笑的脸,看着那眼神里藏的盘算。
忽然,他笑了。
“钱老爷,你这话说的,我们哪敢不领情。”他往前走了一步,“既然钱老爷这么客气,那我们……”
“云天哥!”王小虎急了。
石云天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他继续看着钱德贵,笑容不变:“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方应年愣住了。
潘志海想说什么,被方应年拦住。
钱德贵脸上的笑更深了:“好好好!小兄弟爽快!那就现在走?我让人备了马,就在山道口等着!”
“不急。”石云天摇摇头,“钱老爷,去你府上之前,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小兄弟请说。”
石云天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钱老爷,你说你是来帮衬的,可你帮衬完我们,是不是也要去帮衬帮衬鬼子?”
钱德贵的笑容僵了一瞬。
只是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小兄弟这话说的,我跟鬼子怎么可能有关系?我是中国人,怎么可能帮鬼子?”
“是吗?”石云天笑了,“可我怎么听说,每次鬼子来扫荡之前,都有人给通风报信?”
钱德贵的脸色变了。
他身后那些汉子,手已经摸向腰间。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石云天却像没看见似的,往前又走了一步,离钱德贵只有三尺远。
“钱老爷,我给你提个建议。”
“什么……什么建议?”
石云天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以后你再来,就别装什么好人了,你可以直接说——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钱德贵愣住了:“胡汉三?谁?”
“别管是谁。”石云天退后一步,恢复正常的音量,“你就记住这句话,下次来的时候,站在山道口,喊一嗓子‘我胡汉三又回来了’,保证比送什么烧鸡卤肉都管用。”
钱德贵一脸懵。
他看看石云天,又看看方应年,又看看那几个憋着笑的年轻人,完全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石云天摆摆手,“就是觉得这句话,特别配你。”
他说完,转身往回走。
走到王小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王小虎追上去,小声问:“云天哥,胡汉三是谁啊?”
石云天没回答。
他只是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只有他自己能懂的笑。
钱德贵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少年的背影,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身后那些汉子也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爷……”一个手下凑过来,“还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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