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跑了,他继续跑。
第一次。跑得很快,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深坑,每拔一次脚都要多花半秒。他绕开了记忆里那条路,从左边穿过去,绕过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换了一条看着更开阔的下坡路。跑了大概两百多米,后方传来一声枪响。
他的左腿膝盖后面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倒,脸埋进雪里,那地方的雪下面是冻土,鼻子压在上面的瞬间他听到自己鼻梁骨发出一个微弱的咔嚓声。
又是那个人,又是那个小胖子!!!!!!
视野暗了。等他再睁开眼,又是那片林地,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雪还在下。
第二次。他压低身形,弓着腰,几乎贴着地面往前窜,跑进一条灌木丛生的窄沟里,沟底堆着枯枝和雪,踩上去的时候靴子会陷进去。他跑了大约三百米,左腿小腿外侧中了一枪,枪声从后方偏右的位置传来,他倒下去的时候看到了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还没反应过来就黑了。
第三次。他等了一会儿才出发,蹲在那棵树后面,膝盖压着雪面,雪水正在慢慢渗进裤子的布料里,冷得像有一块金属贴着他的皮肤。他等枪声换方向。
等了好一会儿,后面那片林子安静得像什么也没有一样,安静到他能听见远处某根被雪压断的细枝掉下来的声音。他几乎以为这次能成。然后他站起来跑了大约一百米,靴子踩进一个被雪盖住的下坡坑,脚被一条埋在雪里的藤蔓绊了一下——藤蔓在冻土上绷得很紧,像一根拉直了的电线。
他身体失衡的那一瞬间枪响了。
中弹点位于左腿大腿前侧,子弹穿过去的时候没有痛感,只有一阵发麻,然后那股麻迅速地变成灼热,他整个人向前栽倒的时候在雪里骂了一声,声音闷在嘴里,全是冰凉的碎雪。
第四次。他改变策略了。干脆不往前跑了,他原地蹲下来,缩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背抵着石面,冰凉的触感从脊柱一路传到肩膀。
他打算跟那个追兵来一场硬的,守株待兔,枪举在胸前,指着来路的方向。但守了几秒之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幻想对手,幻想那个在雪地里追着他打的人是谁。
他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一张年轻的脸——米风在靶场附近走过时侧着看人的那个样子,下巴微微收着,眼神不偏不倚。
哪怕那个人不是米风,他也已经把他认成米风了。
而米风那家伙在战场上根本不会跟你打照面,不会露面让你瞄准,更不会嘻嘻哈哈地跟你对冲,你米战神只有杀杀杀。
多克的脊背猛地绷紧了一瞬。他迅速站起来,转身就跑,枪都来不及收,挂在胸前晃来晃去,枪管磕在他大腿侧面发出“啪”的声响。砰。
没冲出去几米,后背方向又是一声枪响,他扑倒在雪地里,骂了一声:“FUCK,again?”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每一次都是左腿,但位置不太一样,有一次是脚踝,有一次是膝盖下面,有一次是小腿肚子外侧。
倒下去的方式也略有不同,有一次他是侧着摔下去的,有一次是脸朝下,有一次他用手撑了一下地面,结果掌根撞在一块冻硬的石头上,震得手臂发麻。
但每一次结束都是一样的——视野暗下来,然后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他站着,站在同一棵树下,雪还在下,靴底的冻土踩上去还是那一种硬邦邦的触感。
他自己到底是活着还是没活啊?总不能死了吧?
再睁眼,又是一模一样的起点。
第十三次。他跑了一段之后没有继续跑。他停在一棵树下,没有蹲,没有靠,就站着,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左腿。
雪落在裤面上,没有立刻化,积了一小片白,像落了层盐。他忽然觉得这种重复有一种荒诞的熟悉感——他好像不是第一次在这个雪地里做这件事了。
但问题在于,他每次都在跑同一个方向:远离身后。
他在跑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林子。树影之间没有追兵,没有动静,只有雪落在松针上发出的那种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什么也没有。身后什么也没有。他跑了这么多次,身后一直什么也没有,只有他自己在跑。
他靠在那棵树上,盯着自己的左腿看了一会儿。那条腿在现实中已经不在了,他现在穿着假肢,每天早起穿裤子的时候要先调整脚踝处的卡扣,不然走快了会松。
他能摸到自己的腿——是真的摸到了——但他心里清楚,这条腿最终都是会碎的。不管是被米风还是被那个小胖子,还是被某个他叫不出名字的人。
这条腿迟早会在雪地里留下痕迹,然后下一次睁开眼的时候它又会出现,继续带他跑一个已经跑过很多次的剧本。
他跑什么?他站在原地,想了想。
不是想要活命,他本来就不会死。不是想要腿,他已经习惯了没有它的日子。他发现自己真正在怕的,是那个时刻的“不确定性”——不知道子弹从哪来,不知道谁开的枪,不知道自己这一次会倒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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