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庆殿内,香霭氤氲,时间在凝固般的肃穆中悄然流逝。当礼部尚书宣读罢那道紧扣“宪出法随、上下情通”的策论题目后,殿内数百贡士的反应,虽因身处天威之下而竭力压抑,却仍能从细微的呼吸、瞬间僵直的背影、或骤然明亮的眼神中,窥见内心的波澜。
有人如释重负,悄然松了口气。这类人多是平日关心时务,对新政诏令、宪法条文乃至朝廷邸报多有留意,加之会试策论已偏向实务,心中早有准备。此刻御前之题虽更精要宏深,但方向未偏,只需将胸中所思,以更精炼、更具高度的文字呈现即可。他们略一沉思,便提笔蘸墨,神色渐渐专注。
有人却是面色一白,额角隐隐见汗。他们或许经义娴熟,诗赋精妙,但于这等紧扣当下朝局、探究宪法框架下具体行政运作的题目,却觉无处下笔。他们惯于援引三代,空谈仁政,或堆砌典故,论证君尊臣卑,然“宪出法随”、“下情上达”这般具体而微、直指新政核心的设问,让他们平日所学的华丽辞章与圣贤语录,骤然失去了用武之地。有人心中哀叹,早知如此,该多看看那些“考试指南”;有人则暗暗后悔,未能更早洞悉朝廷取才标准的彻底转变。只是御前不容失仪,只能强自镇定,搜肠刮肚,勉力拼凑。
更有人神色复杂,眼中闪过一丝不甘或了悟。他们或许才华横溢,见识亦不凡,但对新政、对立宪,内心深处未必全然认同,或持保留态度。此刻要在御前,就这“宪”与“君”、“法”与“政”的关系做文章,既要维护天子尊严,又需体现宪法权威,还需提出可行之策,分寸拿捏极难。稍有不慎,或流于逢迎,或失之偏颇。这已非单纯文才之争,更是立场与智慧的考验。
殿试自有规程,时近正午,有内侍悄无声息地捧上简单却精致的饭食,置于每位贡士案侧。这是天家恩典,赐食御前。然而,此刻谁能有心思细品?大多数贡士不过是匆匆扒拉几口,甚至只略动筷箸,便重新将全副心神投入到面前的试卷中。殿内只闻极其轻微的碗箸碰撞声,旋即又被更急促的书写声掩盖。
考题分三部分,诗、赋、策论。诗题限“以杜工部‘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诗意,申发己见,不限韵”,重在考察才情与心系民瘼的胸怀。赋题则为“法行赋”,要求以“法行则国治,令倡则民从”为韵,铺陈文采,考较典故运用与行文章法。而重中之重,仍是那篇关乎最终排名的策论。
丹墀之上,赵桓并未一直正襟危坐。他偶尔会拿起手边的奏章翻阅,目光却时而掠过殿下那些伏案疾书的身影。看着这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在决定命运的试卷上或奋笔疾书,或蹙眉苦思,他忽然想起昨夜与陈太初在宫中的一番对话。
自宪法渐行,宫中许多陈规得以更张,如前殿区域,只要不涉及后宫禁地,皇帝召见重臣议事的时间灵活了许多,宫门下钥的时辰也有了弹性。昨夜戌时三刻,陈太初仍奉召入宫,在偏殿与他叙话。
那时烛火摇曳,赵桓曾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问他:“元晦,你说殿试是朕从你手中‘抢’回这些未来门生的最后机会,朕该如何去‘抢’?”
陈太初当时笑了,笑容在烛光下有些模糊:“官家,此事您心中自有乾坤。不过,臣还是得说,您只需让天下士子,尤其是这些即将踏入仕途的佼佼者明白一件事:大宋的合法政府,姓赵。此法理,既承天命,亦载于宪法。陛下选官用臣,看的是其方略是否与治国大政相合,其心是否与陛下相通。合,则为同道,为股肱;不合,则道不同不相为谋。此话或许直白,甚至有些刺耳,但理是此理。殿试之后,金榜题名,陛下钦点状元、榜眼、探花,亲赐出身,皇恩浩荡,至此方显。此乃陛下收士子之心、立君臣之分的最佳时机。”
赵桓记得自己当时凝视着陈太初,良久才道:“元晦,这世间能像你这般与朕说话的人,恐怕再也没有了。有时朕不禁会想起朴承嗣那狂徒的疯话,你……真的就只是陈太初么?”
陈太初的回答平静无波:“陛下无需多虑。臣是华夏之人,是汉家子弟,亦是宋民。此心此身,既在宋土,便是大宋之臣。”
“其实,当年朕还是太子时,便觉你与旁人不同,只是说不清不同在何处。”赵桓摇头,语气有些飘忽,“直到去年朴承嗣点破……朕有时会想,或许你真是上苍派来,助我大宋渡此劫难、开此新局的。”
回忆的涟漪在赵桓心中轻轻荡开,又缓缓平复。他的目光重新聚焦于殿下的贡士们。陈太初是不是“天降之人”,此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带来的理念,他推动的变革,以及眼前这批即将通过最后考验、步入朝堂的新血,是否能理解、接受并践行那条“宪出法随”、“上下情通”的新路。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的光线渐渐西斜。终于,开始有士子完成答卷,小心翼翼地将试卷卷起,放在案上,然后恭敬垂首,等待内侍收取。这些最早交卷的,有的是胸有成竹,文思敏捷;有的则是自觉无望,草草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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