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内的光线有些暗,只有一盏油灯在角落里静静燃烧,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朱玉坐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
戴芙蓉刚给他施完针,此刻正收起银针,眉头紧锁地盯着他的脸。
“感觉怎么样?”她问。
“有点……空。”朱玉老实地回答。
不是魂魄缺失的那种空,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以前,他的脑子里就像塞满了无数个嗡嗡作响的蜂巢,张三的焦虑、李四的渴望、王五的恐惧,全都混在一起,不分彼此地往他耳朵里钻。
他必须耗费巨大的心力去分辨、去屏蔽,才能维持自己的神志清醒。
但现在,那些嘈杂的声音退去了。
他闭上眼,试着去感应帐外的动静。隔壁帐篷里,种豹头正跟人吹牛,心里的得意洋洋像一团暖烘烘的红光;更远处的街道上,有个妇人因为丢了针线在懊恼,心绪是灰扑扑的一小团;巡逻士兵路过,警惕中带着一丝疲惫,是沉静的蓝色。
不再是模糊的噪音,而是清晰的“色彩”和“温度”。
他能分得清是谁在想什么,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对方心念的“纯度”——越是真诚、越是专注的念头,在他感知中就越是明亮、灼热。
“嫂子,”
朱玉睁开眼,看向戴芙蓉,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惶恐,“我现在能‘看’到别人的心了。”
戴芙蓉点了点头,这是她预料之中的结果,也是她最担心的后果。
“魂魄受创,逼不得已强行接纳外界冲击,反而打破了你原本闭塞的灵窍。这叫‘破而后立’,代价是你这半个月都得躺着,别想再乱跑。”
她嘴上说得严厉,手上的动作却放轻了许多,替他掖了掖被角。
杨十三郎一直靠在门框上听着,这时走了进来。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朱玉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些许压迫感,但语气却很平和。
“刚才在祭坛上,我说要建立一个‘共愿’的体系,需要一个‘听风者’。你觉得,你自己行不行?”
朱玉下意识地想要摇头。以前他只想躲得越远越好,可经历了昨夜,他发现自己似乎变了。
“大人,”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我能听见别人心里在说什么,但……有时候,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还有那些不好的念头,嫉妒、怨恨、贪婪……我也能听见。”
“听见不代表你要照做。”杨十三郎打断他,“恰恰相反,正因为你能听见,你才知道哪些是杂音,哪些是正音。”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昨夜你救了所有人,包括你自己。从今天起,天眼新城不需要一个只会害怕的‘受难者’,它需要一位清醒的‘守门人’。你愿意吗?”
朱玉沉默了。
他想起了昨夜那一刻,当他不再抗拒,而是选择引导时,那种与万千人心连接在一起的澎湃感。那不是恐惧,那是……责任。
他抬起头,看向杨十三郎,又看向身旁一脸严肃的戴芙蓉,最后目光落在外头隐约可见的城郭轮廓上。
“如果……如果我失控了怎么办?”他问,声音还有些发虚,却带着一种决绝。
“我会第一时间把你打晕。”戴芙蓉干脆利落地说。
杨十三郎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有你嫂子在,你没机会失控。至于那些不好的念头……”
他转身指向门外:“那正是我们需要你去‘听’、去‘辨’的东西。守住了这道门,也就守住了这座城的心。”
朱玉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试试。”
当天下午,朱玉在戴芙蓉的搀扶下,再次来到了祭坛中央。
他盘膝坐下,这一次,他没有去对抗周围的环境,而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一股无形的涟漪以他为中心,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他“看”到了整个天眼新城。不再是杂乱无章的思绪碎片,而是一片起伏的心海。大多数地方是平静的浅蓝,代表着劳作与生活的安稳;偶尔有几处泛起波澜,是孩童的嬉闹或妇人的闲谈。
而在城市的中心,杨十三郎正站在城墙上眺望,他心中的念头像一块沉稳的磐石,坚定不移,散发着厚重的土黄色光芒。
朱玉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不再是被动承受的受害者,而是这座城情绪的“过滤器”,心语的“守门人”。
从今天起,他将替这座城,守住每一缕不该被听到的声音。
静心台,原名古祭坛。
在戴芙蓉的主持下,原本破损不堪的祭坛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断裂的石柱并未移除,而是被巧妙地利用,围合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中央的祭坛平台铺上了平滑的青石板,四角各放置了一尊小巧的青铜香炉,里面燃着宁神的香料,烟雾缭绕,却不呛人。
戴芙蓉站在台前,手里拿着一卷刚刚写好的帛书,神情肃穆得堪比在太医院考校学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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