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五年春末,江南的雨总是下得缠绵,像扯不断的丝线,从屋檐垂到青石板上,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水花。
淮安府城,两淮盐运司衙门。
朱漆大门高敞,门楣上“两淮都转运盐使司”几个金字在雨雾中闪着暗光。门前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却掩不住那股子积年的油滑与骄横。
街上行人不多,偶有几辆盐车从门前经过,车上盐包堆得像小山,车夫吆喝着,鞭子甩得脆响。城门旁的税卡前,几名差役袖着手,只象征性地看一眼路引,便挥手放行——盐车一过,车老板便会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碎银,悄无声息地塞到差役手里。
这一切,都被街对面茶楼上的一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二楼靠窗的位置,一张小桌,两碟小菜,一壶清茶。徐光启披着一件素色长衫,外罩油布雨披,端着茶盏,眼神却一刻不离盐运司衙门。
“这两淮盐政,”他轻声道,“真不愧是‘天下第一肥缺’。”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面色黝黑,眉眼间带着一股干练之气——这是他从江南粮储衙门带出来的亲信幕僚,姓周,专管账目,人都叫他“周账房”。
“大人,”周账房压低声音,“方才那几辆盐车,走的是‘私盐公运’的路子——车上挂的是官盐旗号,实际装的是私盐。官盐税重,私盐税轻,一进一出,就是几倍的利。”
徐光启放下茶盏:“这是‘官私不分’。”
“更妙的是,”周账房冷笑,“两淮盐运司的人,早就跟盐商、地方官结成了一张网。盐商出钱,盐运司出印,地方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银子大家分。”
徐光启眉头紧锁:“那朝廷的盐税呢?”
“朝廷?”周账房道,“朝廷能拿到三成,就算烧高香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这是这几年两淮盐税的账。明面上,每年上缴朝廷一百五十万两;可实际上,两淮一年的盐利,至少在五百万两以上。剩下的三百多万两,就这么被分了。”
徐光启接过册子,一页页翻下去。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某年某月,某盐商运盐若干,应纳盐税若干,实缴若干,“损耗”若干,“节余”若干……
“损耗?”徐光启冷笑,“盐又不是酒,怎么会有这么多‘损耗’?”
“所谓损耗,”周账房道,“就是盐运司、地方官、盐商三家分的那一份。”
徐光启合上册子,目光沉了下来:“这么算下来,两淮一地,每年就有三百万两银子,从朝廷的口袋里,流进了私人的腰包。”
他顿了顿,又道:“这还只是两淮。若加上两浙、长芦、山东、福建……”
“大人,”周账房道,“若能整顿盐政,将这三百万两银子收归朝廷,辽东的军饷、沿海的海防,就都有了着落。”
“是。”徐光启道,“这也是萧如薰让我来的原因。”
他看向窗外的盐运司衙门:“不过,这张网,比江南士绅那张网,更密,更毒。”
……
两日后,淮安府衙。
淮安知府姓王,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脸上总是堆着笑,见了谁都客客气气。听说“奉旨督理两淮盐政”的徐光启到了,他连忙大开中门,亲自迎了出来。
“徐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王知府一躬到地,满脸堆笑。
“王大人客气。”徐光启淡淡道,“奉旨公干,不敢劳烦。”
寒暄几句后,一行人入府衙。
正厅内,早已摆下一桌丰盛的宴席。燕窝、鱼翅、海参,一应俱全。王知府热情地招呼:“徐大人,这是淮安的一点土特产,不成敬意。”
徐光启看了一眼满桌菜肴,淡淡道:“王大人,我奉旨督理盐政,不是来吃席的。”
王知府笑容一僵:“这……下官只是略尽地主之谊。”
“地主之谊,心领了。”徐光启道,“这席,撤了吧。我要的是——两淮盐运司这几年的账册,还有各盐场、各盐商的花名册。”
王知府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这……徐大人,账册浩繁,一时之间,恐怕难以集齐。”
“那就慢慢集。”徐光启道,“我有的是时间。”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有一句话,我得先说明白——此次奉旨整顿盐政,是陛下的意思。谁敢阻挠,就是阻挠圣旨。”
王知府心中一凛,忙道:“下官不敢,下官这就去安排。”
……
盐运司衙门内,一间隐秘的偏厅。
两淮都转运盐使姓刘,叫刘承业,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留着山羊胡,眼神阴鸷。此时,他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面前站着几名盐商与几名地方官。
“徐光启来了。”刘承业淡淡道,“你们怎么看?”
一名盐商抢先道:“刘大人,这徐光启在江南搞什么赋役新法,弄得鸡飞狗跳。如今又来两淮,怕不是要动咱们的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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