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上有一块巴掌大的紫色胎记,从左眼角一直蔓延到下巴,配上那张因为长期风吹日晒而皲裂的宽脸,看着就不是讲道理的主。
百夫长拎着马鞭,在车队前面转了一圈,鞭梢在空中甩了一个脆响。
“停,哪来的?”
高炅从车辕上跳下来,脸上堆起一个陪到了十二分的笑,腰弯得几乎跟车辕平齐。
“军爷好,小的是丰州那边来的行商,贩些粗盐和烧刀子到草原上换几头牛羊,小本生意,不值一提。”
百夫长骑在马上,从上往下打量他。
“丰州的行商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他的马鞭朝后面的车队指了指。
“十几辆大车,这买卖不小啊。”
高炅从怀里掏出一锭五两的银子,小跑着递到百夫长的马前。
“军爷辛苦,这点孝敬是小的的一点心意,烧刀子也有,军爷要是不嫌弃,小的这就搬两坛下来给弟兄们暖暖身子。”
百夫长低头看了看那锭银子,嘴角撇了一下,伸手接过去掂了掂重量,揣进了怀里。
“两坛不够,十坛。”
高炅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堆了上去。
“军爷,十坛太多了,小的这一趟总共才带了三十坛,要是给了军爷十坛,到了地方就没货可卖了。”
百夫长的马鞭从高炅的肩头抽了下去。
鞭梢抽在皮袄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高炅的身子晃了一下,肩头火辣辣地疼。
“老子说十坛就十坛,你耳朵聋了?”
高炅龇了龇牙,弯着腰往后退了两步。
“是是是,军爷说了算,小的这就搬。”
他转身朝车队走,经过第三辆车的时候,左手在身侧的袖口里比了一个手势。
三根指头伸出来,拇指和食指圈在一起。
宋七坐在第四辆车上,看见了那个手势。
等一等,先不动。
高炅让两个伙计从第五辆车上搬了十坛烧刀子下来,摆在河道底部的碎石上。
百夫长跳下马,拔开一坛的泥封,凑到坛口闻了闻,嘴角咧开。
“还行,够辣。”
他回头朝手下的骑兵们挥了挥手。
“弟兄们,喝两口再走。”
几个骑兵跳下马,围过来抱着酒坛往嘴里灌。
百夫长抱着酒坛喝了几大口,打了个嗝,捏着鞭子晃悠着往车队后面走。
他走到第九辆车旁边,用鞭杆敲了敲车板。
“这车上装的什么?”
高炅跟在后面,嗓音快了半分。
“粗盐,军爷,全是粗盐。”
百夫长哼了一声,没有停。
他继续往后走,走到第十一辆车旁边的时候,停了下来。
这辆车的车板比别的车低了半寸,车辕底下的铁皮夹层因为路途颠簸,有一角翘了起来,露出了里面油布的边缘。
百夫长歪着头看了两眼,蹲下身,用弯刀的刀尖挑开了那块油布。
油布底下,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制式横刀反射出一道幽暗的金属光泽。
百夫长的脸变了。
他的手猛地往胸前摸,挂在脖子上的牛角号被他一把攥住,嘴唇凑到号口。
他没有吹响。
一根黑色的短弩箭从斜后方射来,箭头从他的后颈穿进去,箭尖从喉结下方冒出来,带出半截白色的气管和一股喷涌的血柱。
牛角号从他手中滑落,掉在碎石上滚了一圈。
百夫长的身体往前栽倒,脸朝下砸在车轮旁边的泥地里,后颈那截箭尾在风中微微晃动。
高炅的右手还保持着击发袖弩的姿势,袖口里冒出一缕淡白色的硝烟。
“动手。”
这两个字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声。
五十名明镜司死士在同一个呼吸间完成了从商队伙计到杀手的切换。
皮袄底下的横刀被抽出来,刀锋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袖弩连续击发的咔嚓声响成一片。
那些还蹲在地上抱着酒坛喝酒的柔然骑兵,有五个人在第一轮弩箭中被射穿了后心,酒液混着血水从嘴角流下来,身体软倒在酒坛旁边。
剩下的二十多个骑兵反应过来的时候,明镜司的人已经冲到了面前。
宋七第一个跳下车板,两把匕首一前一后插在手掌里,矮壮的身子贴着地面往前冲。
一个柔然骑兵举着弯刀往他头顶劈,宋七侧身从刀锋底下钻过去,左手的匕首从下往上捅进那个骑兵的腋下,刀尖从锁骨上方冒出来。
骑兵的惨叫声只发出了一半就被宋七右手的匕首割断了——匕首横切过他的喉咙,血喷在宋七脸上那道旧刀疤上。
河道里的战斗短促到了没有第二个回合。
三十个柔然游骑兵在不到二十息的时间里全部倒在了碎石和泥地上,有些人甚至没来得及拔出弯刀就被捅了个对穿。
高炅从百夫长的后颈拔出那根弩箭,在百夫长的皮甲上擦了擦血,重新装进袖弩的箭槽里。
“宋七,清理干净了没有?”
宋七提着两把滴血的匕首,从最后一具尸体旁边站起来,左右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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