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两位道友都已经彻底看完前世的记忆了。”
胡大娘端坐在青石凳上,指尖摩挲着身前茶盏的边缘,釉色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脸上的笑容平和,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目光在李越和李幽冥脸上轮流打转,像是在掂量着什么。
李越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袍的下摆。
那些汹涌而入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江河,冲刷着他的识海。
金戈铁马的战场、紫雾缭绕的轮回殿、六道崩塌时的血色残阳。
还有无数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眼前交织。
他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灵魂像是被揉碎了又强行拼凑在一起,一种割裂感从骨髓里渗出来。
此刻的他,既清晰地记得自己是小镇上那个曾为几两银子奔波的李越。
又分明能感受到另一个声音在灵魂深处轰鸣。
那是俯瞰众生的威严,是执掌人道轮回的沉重,是与天争命的决绝。
他究竟是谁?
是李越,还是那个曾立于九天之上的人道之主?
抑或是,这两个身份早已在记忆融合的瞬间,拧成了一股无法拆解的绳?
“胡大娘,不知你是否是想重铸六道轮回?”
李越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他刻意放低了姿态,将“胡大娘”三个字咬得清晰,刻意与那段尘封的过往拉开距离。
此刻的他,只想做李越。
胡大娘听到这话,眉头轻轻一蹙,原本舒展的皱纹像是被风吹皱的水面,泛起细密的波澜。
“李道友,你这话也未免太过生分了。”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
“你前世与我在六道轮回无数年,并肩挡过陨星劫,那份交情,难道还抵不过一场轮回的冲刷?”
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像是在惋惜一件碎裂的珍宝。
“前世归前世!”
李越猛地抬眼,语气斩钉截铁,像是一把锋利的剑劈开了空气中的凝滞。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每当想起前世那些画面。
心底就会翻涌起身不由己的烦躁,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刺着心口。
尤其是想到那个端坐于人道之主的身影,竟会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厌恶。
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过往,而是刻在骨血里的仇敌。
“至于今世,我乃是李越,而不是前世的人道之主。”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胡大娘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眼底的光芒黯淡了几分,像是燃到尽头的烛火。
她沉默了片刻,方才轻轻叹了口气:“随你吧。”
那声叹息里,有失落,有伤感,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奈。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银发,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没错,我的确是想重铸六道轮回。”
“你也该记得,当年那人以一己之力将六道轮回打碎,硬生生撕裂了轮回壁垒。”
“若不是咱们六人拼死将其重伤,逼得他陷入沉睡,这方天地早就成了混沌废墟。”
她的指尖在桌面上划出六道模糊的印记。
“可那人的修为深不可测,如今数百万年过去,谁知道他会不会在下一刻醒来?”
“到那时,这世间万物或许还能苟活,但咱们六个,是他必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
胡大娘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那笑容里裹着彻骨的寒意。
“我这把老骨头,活了数百万年,早就把生死看淡了。”
“可我不甘心——不甘心死在那种人的手里,不甘心六道轮回就这么成了他的垫脚石!”
她猛地抬眼,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李越。
“况且,这件事,你这一世是答应过我的。”
“在你还未觉醒记忆时,便应下了要助我完成这件大事。”
“好!”
李越没有丝毫犹豫,应声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或许是那句“这一世答应过的”触动了他。
或许是胡大娘眼中的决绝让他无法拒绝。
又或许,是灵魂深处那个模糊的身影,在这一刻与他达成了诡异的共识。
“等我突破到寰宇境,我会出手,一起重铸六道轮回。”
他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属于李越的坚定。
胡大娘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被春风拂过的湖面,先前的失落一扫而空。
只是眼底深处仍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她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李幽冥:“幽冥道友,不知你可愿意一起重铸六道轮回?”
李幽冥一袭黑袍,始终低垂着头,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直到听到问话,他才缓缓抬起眼,兜帽下的目光幽深如潭,看不真切情绪。
过了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可。”
简单一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好!好!好!”
胡大娘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终于洋溢出灿烂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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