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喜柱接弹时,脸上的笑立刻收干净。他把炮弹送入炮口,手一松。
嗵!
炮身猛地一震,底座狠狠往土里一压,又被改过的缓冲装置吃住。炮弹拖着尖啸冲出山后,掠过雾气,越过远处山脊。
众人都望着远方。
片刻后,闷响从山外滚回来。
测距战士从坡下跑上来,胸口一起一伏,手里攥着记录纸:“三千五百米!”
王喜柱猛地扭头:“你再说一遍!”
“三千五百米!”那战士嗓子都喊劈了,“比原来远了将近八百米!”
王喜柱嘴巴一下咧开,怎么也合不上。他看炮,又看何莫修,眼角笑出褶子:“师傅,真让你给它接上腿了!”
何莫修把扳手放回工具袋:“只打一发,别急着庆功。”
“我不庆功,我就乐。”王喜柱摸着炮架,像摸自家宝贝,“三千五百米啊,以前够不着的阵地,现在能摸着边。往后谁再躲山沟那头,我看他还横不横。”
年轻学徒盯着炮管,喉结滚了滚:“师傅,真比原来远这么多。”
“尺寸没白算,刀也没白走。”何莫修说完,弯腰查看底座压痕。
苏勇走近,目光从底座扫到炮管接口:“缓冲吃住了吗?”
何莫修用手背试了试炮身温度,又看接口处的细痕:“这一发吃住了。多打几发,还得继续看。”
王喜柱立刻道:“那再来两发?”
苏勇抬手拦住:“样炮先留着,别为了过瘾把它打废。”
王喜柱只好收住,却仍笑得像捡了金元宝:“旅长,这要是多改几门,炮兵排腰杆能硬一大截。”
苏勇望着那门加长后的迫击炮,声音不高,却砸得很稳:“赶紧改进量产,先改一个排的量。”
王喜柱立正:“是!”
学徒们也跟着挺直了背,没人再觉得这只是拆拆装装的小活。那一声三千五百米,还在山后回荡,像把兵工厂的门又往前推开了一截。
可何莫修没有笑。
他蹲在炮管旁,指尖停在接口附近,眉头一点点压紧。刚才那道震动留下的细微痕迹,别人看不出来,他看得清楚。
苏勇察觉不对:“老何,还有隐患?”
王喜柱脸上的笑也停住了:“师傅,你可别吓我。”
何莫修抬起头,看向远处还未散尽的硝烟,语速很慢:“射程还能再提。”
王喜柱刚想接话,何莫修已经把手掌按在发热的炮管上。
“可再往上压,炮管材料,可能扛不住。”
旅长是半夜到的谁都没告诉。
何莫修那句“炮管材料可能扛不住”还压在众人心口,华岩兵工厂外头就响起几道急促脚步。
岗哨刚要喝问,前头的警卫抬手一压。
苏勇从图纸台前抬头,手已经按到枪套上:“谁?”
门帘一掀,旅长走了进来。棉军帽压得低,肩上全是赶路的土,进门第一句话就压着嗓子:“别嚷嚷,我来看看你小子到底藏了多少家底。”
苏勇立正:“旅长?您怎么半夜来了?”
“白天来,半个根据地都知道了。”旅长扫他一眼,“怎么,不欢迎?”
王喜柱蹲在炮管边,扳手差点掉地上:“欢迎,太欢迎了,就是您这一下,吓得我以为鬼子摸进来了。”
何莫修没接话,只把炮管接口处的油布往下压了压。
旅长眼睛却没先看炮。
车床还在转,铣床还在响。刀头咬着铜料,细碎铜屑落进木盘,灯光一照,像一把碎金。另一头,年轻学徒把压好的子弹一颗颗码进木盒,工匠战士再封进弹药箱。
一排接一排,箱盖扣下去,木槌声短促又沉。
旅长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他盯着那几只弹药箱,半晌没开口。
苏勇低声道:“夜班没停。白天一班,晚上再接一班。”
旅长拿起一颗成品弹,在指间转了半圈。弹壳光亮,弹头压口严实,不像山沟里土法凑出来的东西。
他把子弹放回原处,声音比刚才更低:“苏勇,你老实说,这些设备哪来的?”
王喜柱嘴巴立刻闭上。学徒手里还捏着一颗子弹,不敢往盒里放。
苏勇站得笔直:“上次反扫荡,从鬼子手里缴获的。拆开运进山,何师傅带人修了修,能用。”
旅长眉头一动:“鬼子手里缴获的?”
“是。”苏勇答得干脆,“旅长要是不信,现在就能看台账。”
旅长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那几台正吃料的机器。那东西不是拿锤子敲两下就能糊弄人的,能转,能出精度,能把子弹一箱箱送出来。
他没有再追问,只骂了一句:“你小子胆子是真肥。”
苏勇半步不退:“胆子不肥,前线就得拿空枪等总部拨弹。”
旅长哼了一声,却没训他。
他敲了敲弹药箱:“一天多少?”
负责记录的工匠战士挺胸:“报告旅长,材料不断,能到一千发上下。废品不装箱。”
旅长手指停在箱盖上:“一千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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