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警官脚步微抬,主动走近半步,姿态松弛有度,眉眼间带着乡里公职人员独有的熟稔与分寸,周身严肃的执法气场唯独对身前青年收敛大半。
王三棍站在一旁,眼角余光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心头那点稳稳拿捏的底气,莫名被戳出一道裂缝。
他强行压下骤起的不安,抢先一步踏前,抢在所有人之前开口,试图用自己十几年跑线的老资历抢占法理高地。
“李警官,你们来得正好。”
他脸上熟稔的笑意铺展开,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老职工的本分,又带着几分熟人求助的委屈。
“我正常执行公家运输任务,沿路临时停靠休整,是这两个人突然堵路拦车,不许我通行,凭空污蔑我调换货品、以公谋私。”
“我奉公干活,无端被人围堵滞留,耽误运输进度,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才报的警。”
话音落地,身后两名打手立刻跟上,口径整齐划一,句句咬定是对方寻衅滋事、蓄意碰瓷诬陷。
人声簇拥之下,场面看似完全偏向王三棍。
在他过往数十年的经验里,只要摆出国营在岗身份、只要有人当场佐证,乡民拦路闹事的帽子就必定扣得死死的,从无例外。
可民警听完这番声情并茂的陈述,脸上没有半点采信的意思。
非但没有上前问责张建国,反而微微侧首,直接无视了凑在跟前不断递话的王三棍。
“建国同志,你说。”
王三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喉间一噎,心头那点依仗多年人脉积攒的优越感,骤然往下沉落。
他活了四十来年,跑遍整条乡镇山道,见惯了乡民见警瑟缩、见官低头。
从未见过有人拦路对峙,还能被执勤民警这般从容以待。
张建国立在原地,身姿稳得纹丝不动,面上不见半分争执戾气,只顺着民警的话,缓缓开口,语速平稳沉静。
“这批外销山货,全部出自赵家村集体种植产业。”
“每一批出货,村内都有固定台账,品类、品级、净重、出库时间、经手人,逐条登记,有据可查。”
“近月以来,多趟经由这条专线发往江城的优品山货,到店开箱后全部出现品质降级、优品变残次的问题。”
“江城收货端留存了每一次的残货样品、入库台账与问题报备记录,时间线、批次线,全部对得上这条运输线。”
话音落地的瞬间,身旁民警下意识微微点头,神情认真,句句入耳入心,目光里是实打实的采信与重视。
这份细微反应,落在王三棍眼里,刺眼得离谱。
他再也绷不住镇定,脸色骤然一沉,当场高声反驳,语气带着国营职工独有的蛮横与底气。
“纯属牵强附会!路途颠簸、风雨受潮、仓储不当,样样都能导致货品变差!你没有任何现场证据,单凭前后台账就往我身上扣脏帽子,这就是蓄意构陷公职人员!”
他越说越激动,刻意抬出身份施压,声音陡然拔高,试图用资历和体制名头压倒所有说辞。
“我在这条线上跑了十几年,兢兢业业从未出错,凭你一个乡下商户几句话,就要抹掉我的本分工作?今天这事必须说清楚,是你们恶意拦路闹事在先!”
两名打手再度附和,声线急促,拼命坐实张建国寻衅滋事的名头。
现场人声嘈杂,王三棍自以为占住了身份大义,脸色愈发嚣张,笃定民警终究要依规偏袒在编公职人员。
可下一秒的处置,彻底撕碎了他根深蒂固的认知。
民警没有理会他的高声争辩,甚至懒得和他辩驳半句。
一侧随行执勤人员直接拿出笔录本,笔尖落纸,全程只紧盯张建国,耐心细致记录他口述的每一条线索、每一个批次异常、每一次货品出入问题。
反观一旁情绪激烈、不停喊冤举证的王三棍,全程无人记录、无人搭话、无人理会。
同一场纠纷,两样对待,泾渭分明,摆在明面上。
李警官听完所有陈述,目光淡淡扫过脸色铁青的王三棍,语气终于带上了公事公办的冷硬,不再有半分方才的平和。
“你先安静等候。”
一句话,直接压死他所有的吵闹,没有尊重,没有熟稔,只剩纯粹的管控。
王三棍浑身一僵,气血瞬间涌上头顶,心底又懵又怒。
他跑线多年,每次纠纷民警都是先安抚他、先听他诉苦、先帮他压住乡民。
唯独今天,一切反了过来。
张建国依旧神色恬淡,继续从容开口,字字清晰,逻辑严密。
“昨夜深夜,该车滞留荒坡熄火停靠,非正常休整时段。”
“山道深夜禁停,货车无故停留,本身就不合运输规章。现场地面留有新鲜重车碾压痕迹、散落山货残屑,都是短时内遗留。”
民警闻言,当即抬步,顺着张建国示意的方位,前去勘查现场,动作干脆,全然听从指引。
勘查过程之中,随行警员目光始终留意着张建国的神情,但凡他微微点头示意,便重点标记痕迹线索。
王三棍看着这一幕,手脚渐渐发凉。
他终于真切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的乡村生意人,根本不是任人拿捏、见官低头的普通乡民。
这人在乡镇体制眼里,信誉、分量、可信度,远胜过他这个跑线十几年的国营老司机。
所有预设的偏袒、所有依仗身份得来的惯例优势,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现场痕迹核查完毕,民警折返回来,看向王三棍的眼神,已经彻底带上了审视与怀疑。
“现场痕迹、停靠时间、货品异常记录,全部存在疑点。”
李警官语声郑重,直接敲定调查重心。
“今日纠纷不以口头争执定论,所有人员全部随我们回所里备案。相关货运台账、两端登记记录统一调取,同时通知运输队对接核查。”
王三棍僵在原地,脸上的嚣张与笃定彻底裂开,心底多年信奉的规则,轰然崩塌大半。
荒坡风凉,雾色沉沉。
他直到此刻才幡然醒悟,自己从头到尾轻视的对手,早已站在了他触不可及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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