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冬日的晨雾还没散尽,邮电所的施工队就扛着装机工具,踩着田埂上的薄霜进了村。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村,没等施工队走到张家院子,门口就已经围满了人。
老人搬着小马扎坐在最前面,半大的孩子挤在人群缝隙里探头探脑,妇女们手里还攥着没纳完的鞋底,嘴里不停念叨着新鲜。
昨天还在大槐树下摇头叹气的几个老爷子,今天也拄着拐杖赶了过来,眼神里满是期待,再也没有半分之前的质疑和不满。
领头的李师傅熟门熟路爬上张家院门口的线杆,把最后一段入户线缆接好。
又麻利地跳下梯子,抱着黑色的胶木电话机走进堂屋,拧开螺丝接好线路,插上摇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周围人目不转睛。
李师傅擦了擦手上的油污,拿起摇把转了几圈,对着话筒喂了两声,又低头调了调机子上的旋钮,转头对着张建国笑了笑,说线路通了,先打个测试电话试试。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连最调皮的孩子都捂住了嘴,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台黑沉沉的电话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张建国点了点头,拿起话筒摇了几圈,清晰地报出了镇上邮电所的号码,几秒钟的沉默过后,话筒里清晰地传来了接线员甜美的声音,问他要接哪里。
院子里瞬间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几个老爷子激动地拍着大腿,嘴里念叨着活了一辈子,居然真的能在村里听见镇上人的声音,太神奇了。
李师傅笑着把电话机牢牢固定在堂屋的土墙上,又从板车上搬下来两根备用线杆和一捆加粗线缆,还有一套完整的抢修工具,放在张家的柴房角落里。
说张老板交代过的,怕有人搞破坏,这些东西先放这儿,我们队里留了两个人在镇上招待所,二十四小时待命,只要电话打过去,半个钟头就能赶过来。
张建国点了点头,让黄三给施工队每人塞了一包大前门和两个热乎的煮鸡蛋,说辛苦大家了,等过年的时候再请大家喝顿好酒。
张建国快步走过去拿起话筒,熟练的拨号,给建国百货那边打去了电话,刚喂了一声,电话那头就传来了许友庆焦急万分的声音。
“张总不好了,利民百货的刘老板带着五千块现金定金,已经在王经理办公室坐了半个钟头。”
“还有不到二十五分钟就到五天的最后期限,王经理已经把新合同都打印好了,就等时间一到就签字盖章。”
张建国神色不变,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对着话筒说别慌,把免提打开,让王经理接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王经理不耐烦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带着明显的轻蔑。
“张老板,我已经仁至义尽了,五天期限马上就到,你人不到场,这合同我只能跟刘老板签,大家都是做生意的,别耽误彼此的时间和财路。”
张建国靠在身后的木椅上,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王经理,别急着签字,我先跟你说几件事,上个月十五号晚上,利民百货的刘老板在省城鸿运酒楼三楼的包间,请你吃了顿饭,饭后给了你一个两千块的红包,还有两瓶茅台,没错吧。”
电话那头瞬间没了声音,紧接着传来了茶杯打翻在地的清脆声响,王经理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调,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根本听不懂。”
张建国笑了笑,继续说。
“要知道,我在江城的情报网一直都是四通八达的,你干的那点破事,瞒不过我。”
这也是张建国前一天才收到的消息,是李尧听说张建国的困境之后,主动帮张建国调查的,还把证据送到了张建国的手里。
“只要你敢把这批货转给利民百货,我的企业立刻终止跟你们厂的所有合作,明年全年的订单全部转给苏州的缝纫机厂和上海的自行车厂。”
“你也知道,我在报社那边也有些门路,到时候把你收礼毁约的事情报道出去,你看看以后江城谁还敢跟你做生意。”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过了足足半分钟,才传来王经理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说张老板,有话好好说,别冲动,都是误会,全都是误会。
“我没什么好跟你误会的,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按原合同跟我供货,价格再降五个点,三天之内把一百台蝴蝶牌缝纫机和一百辆凤凰自行车,全部发到江城建国百货的仓库,运费你们厂承担。”
“要么你就跟刘老板签字,只是以后会出什么事情,我也不敢跟你保证,就这两条路,你自己选。”
王经理几乎是立刻就喊了出来。
“我选第一个,我选第一个,我现在就撕了跟刘老板的合同,马上安排仓库发货,价格就按你说的降五个点,张老板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别把那些东西寄出去。”
张建国说了一声好,随后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几十分钟后,李师傅带着施工队跟张建国告辞,说张老板恭喜你了,我们就先回镇上了,有事随时打电话,张建国点了点头,让黄三送他们出村。
黄三送走施工队回来,脸上还带着抑制不住的笑容,说建国,这下可好了,货源保住了,咱们建国百货的年货生意稳了,村里的土特产也能按时卖出去了。
张建国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就看见赵凯快步从外面走了进来,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赵凯凑到张建国耳边,压低声音说,建国,暗哨刚刚传来急报,村西头和村北头的两处偏远线杆附近,发现了三个陌生男人,一直在来回转悠踩点,腰间鼓鼓囊囊的,看着像是藏着铁棍和斧头。
张建国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说不用声张,让暗哨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
告诉他们,只要对方不动手,就绝对不要暴露自己的位置,等天黑之后再调整巡逻部署。
赵凯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张建国站在堂屋门口,望着院子里欢呼雀跃的村民,神色平静如水,没人能看出他心里的波澜。
就在这时,村西头突然传来一声清脆刺耳的咔嚓巨响,紧接着,堂屋里的电话机发出了一阵尖锐的忙音,刚刚还畅通无阻的通讯信号,骤然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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