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映红了半座老鹰嘴,也映亮了潜伏在更高处巨岩后的李元清的侧脸。
他浑身浴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
左肩软甲被砍裂一道口子,露出内衬的棉帛。
他用刀鞘抵着地面,大口喘息,目光却望着刚刚厮杀方向。
一名都头无声靠拢,气息急促:“指挥使,辎重全毁,无一桶油、一枚火弩运出。”
李元清点头,没有回应。
他麾下精锐暗卫,用死换出一线战机,他缓缓转身,望向鬼哭涧方向。
那里的黑暗依旧死寂,但他知道,那支困兽般的孤军,等不到夺命的烈焰了。
“原地休息,等待大部队来援。”他喘着粗气说着。
短时间大战爆发了最强,最凶猛的战力。
李元清等待麾下数千兵卒的支援,藏起来休息恢复体力。
荆门军失去的不只是一批火器。
他们失去的,是一口气,一场原本已十拿九稳的歼灭战,还有……对黑暗最深处的恐惧。
晨雾如浸透尸血的薄纱,沉甸甸压在鬼哭涧的山谷间。
第一缕天光并非金色,而是惨白的、稀薄的。
它照亮了什么?
照亮了涧口斜坡上横七竖八的尸身,照亮了泥泞中凝固成黑紫色的血洼。
照亮了唐军残阵中那一面千疮百孔、却仍未倒下的“沙”字战旗。
旗帜下,沙万金拄枪而立,如同一尊从地狱血池爬出的修罗。
他披散的长发被夜风和血污黏结成无数绺,贴在铁盔边缘、垂在肩甲缝隙,发梢犹自滴落暗红的血珠。
不知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铁甲左肩的披膊已整个被砍飞,露出内衬棉袍上一道狰狞的刀痕,棉絮翻卷如溃烂的皮肉。护
心镜龟裂成蛛网状,正中心嵌着一枚折断了箭簇的弩矢,入铁三分。
他没有拔。
没时间,也没力气。
“将军!”
副将踉跄奔来,嗓音哑得像吞了烧红的炭,“李指挥使昨夜烧了宋狗的辎重,桐油火罐全没了!可是……可是曹彬没有退!”
沙万金喉头滚动,不知是吞咽唾沫还是涌上的血。
他咧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那厮……舍不得老子这颗人头。”
曹彬大帐,气氛已降至冰点。
安川跪在地上,甲胄焦黑一片,左臂的布带还在往外渗血。
他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不敢抬头。
“……桐油、火罐、箭弩。全烧了啊。”
他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
“唐军有一支极精锐的夜不收,甲胄怪异,袖中能发连弩,五十步内取人性命如割草……末将、末将挡不住……”
曹彬背对众人,面向悬壁上临时悬挂的舆图。
他背影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指节攥得发白,一言不发。
安泽在一旁急道:“曹将军,辎重已毁,强攻代价必巨。此处距荆门镇不过二十里,敌军夜不收既已现身,难保大队不会尾随而来。末将以为,当速撤!”
“撤?”
曹彬猛地转身,目光如淬火的刀锋,逼得安泽后退半步。
“你可知山下围的是谁?沙万金!李从嘉帐下大将,从岭南杀到荆襄,从无败绩。这等人头,这等级别的南唐大将,就在我等刀口之下!”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三分不甘、三分狠厉、还有三分孤注一掷的疯狂。
“辎重没了,还有刀!还有弩!还有五千儿郎!困兽犹斗,已近油尽灯枯,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安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那骇人的眼神堵在喉咙。
“传我将令。”
曹彬一字一顿,声如裂帛。
“全军压上,不留预备队。步卒正面强攻,弓弩手抵近攒射,骑兵下马步战,堵死所有退路。今日午时之前,我要沙万金的人头悬于我帐前!”
他唰地拔出佩剑,剑尖斜指山下那团残破的黑色圆阵,嘶声厉喝。
“全、军、突、击!随我杀!”
“杀!”
五千宋军的战吼如山崩海啸,骤然碾过鬼哭涧破晓的天空。
曹彬也是尸山血海中杀过来的一员大将。
山下,沙万金猛地抬头。
他看到宋军阵列如黑色的潮水开始涌动。
盾牌在前,长枪如林,弓弩手夹在阵型缝隙间快步前压。
不再是昨夜试探性的袭扰,不再是围困待机的消耗。
这是总攻,是决死,是饿狼亮出了所有獠牙。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冰冷的晨雾中凝成白雾,像他生命中呼出的最后一丝迟疑。
“兄弟们。”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所有獠兵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脊梁。
沙万金提起那杆枪身已染成暗红、枪缨被血浸透黏结成硬块的长枪,枪杆在掌心缓缓转动。
他披散的长发被山谷骤然掠过的疾风扬起,如一面残破而桀骜的战旗。
“昨夜老子说,血未尽流,死不言退。”
他咧嘴,笑容竟有几分如释重负的狰狞,“现在,宋狗来收咱们的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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