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将跃动的、橘红色的光晕投在橡木地板上,也映亮了他垂眸阅读的侧脸。
春云跪坐在一旁的软垫上,一块绒布缓慢而机械地擦拭着手中仅剩半截的刀身。
刀是冷的,绒布也是冷的,唯有从道场归来时发梢融化的雪水,以及此刻壁炉烘着的脊背,提醒着她温度的差异。
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说——
关于今日剑道练习时某个后辈笨拙却执着的姿势;
关于回程路上看见港区边缘第一盏亮起的石灯笼……
还有关于刚才推门进来时,看见他独自坐在火光中的背影。
那个瞬间,心里忽然被某种柔软而酸胀的东西填满了。
但她张了张嘴,所有字句都在喉咙里打转,最终化为更深的沉默,沉进擦拭刀身的动作里。
言语的匮乏,在斩断电磁炮时不曾困扰她,在授勋仪式上不曾难倒她,却总在这种寻常到近乎奢侈的宁静里,让她感到一丝无措。
不是羞愧,也并非惊慌,更像是一种……面对过于美好的事物时,生怕自己粗糙的触碰,会将其惊飞的审慎。
主君翻动书页的声音,平稳而规律,像另一种形式的心跳,奇异地安抚了她翻腾的思绪。
她渐渐平静下来,目光落在被火光勾勒的书封烫金字体上——《雪国》。
春云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她认得这本书。
那是她心智的“康复训练”中,他给她的第一份读物。
彼时她连接受关怀都感到惶恐,字句间川端康成笔下那种极致寒冷与虚无的“徒劳之美”,反而成了她唯一能理解的情感共鸣。
冰冷,是她熟悉的领域。
“穿过县境长长的隧道,就是雪国。” 他曾这样念过第一句。
此刻,她觉得自己仍在那漫长的隧道里,只是前方已不再是纯粹的黑。
不知过了多久,那规律的翻页声停了。洛林合上书,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春云抬起眼,正好看见封面全貌,和下面那行着名的小字:“穿过县境长长的隧道,就是雪国。”
“你有弟弟妹妹吗?”身旁那人忽然开口,声音比炉火更温和,却毫无征兆。
春云怔了一下,擦拭的动作彻底停下。
“……没有。”她回答,不明白这个问题的意义。
洛林却笑了,那笑容很浅,融化在跳动的光影里。
“那你比我坚强。”
春云沉默了,又一次的。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刚刚平静的心湖,漾开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坚强?
她从未用这个词定义过自己。
生存是本能,战斗是指令,痛苦是常态。
坚强……似乎意味着一种主动选择的、对抗软弱的品质。
她拥有过吗?
她不知道如何回应这份,她并不认为自己配得的评价。
就在她思绪有些混乱时,主君再次开口,依旧轻的毫无征兆,就像窗外慢慢飘落的雪花。
或者,雪国特有的,淡淡的星子。
“那你听过这种声音吗?冬日夜晚的时候。”
春云的心弦下意识绷紧,脑海里快速掠过《冬》的肃杀、《四季》的灵动……
她在学习,努力理解这些他世界里“无用”却美好的事物。
然而,洛林没有弹奏任何曲子。
他只是望着她,又仿佛透过她,望着更远的地方。
什么音乐也没有。
只有他的手指忽然轻轻点了点面前的矮桌桌面。
“咚。”
只有窗外,因那微不足道的震动而引发的、一场小规模的雪崩。
梅树最末梢的枝桠,不堪重负地一颤,堆积的雪簌簌滑落,在檐灯光晕里扬起一小团转瞬即逝的云雾。
寂静无声,像一幕被抽离了音轨的黑白电影片段。
她的目光逃也似地从窗外收回,不敢再去看窗上主君的倒影,尤其不敢去看他那双映着炉火,此刻却又仿佛盛满了整个雪国冬夜的,蓝紫色的眼眸。
那里面的情绪太深,太静,像能吸走她所有好不容易积聚起来的平静。
于是视线无处可逃。
最终,她只好偏过头,落在壁炉火光在墙壁上投下的,摇曳不定的阴影里。
那片晃动的暗色,似乎比任何实体,都更能容纳她此刻纷乱无形的心绪。
鬼使神差地,春云抬起手指,就着身旁地板上一点未干的、从她发梢滴落的雪水,无声的在光阴交织的地板上,划下几个笨拙而潮湿的字迹:
「只有死去,才会随风飘起,结成漫漫长烟」
她写得很慢,水迹在温暖的空气中迅速变得浅淡,字句也显得断断续续,像她从未连贯起来的心事。
——如同她曾以为的,唯有彻底的消解,才能升华出意义。
写完后,她看着那行即将消失的字,感到一阵茫然的空虚。
这似乎是她唯一能表达的方式,用消亡,来定义一种轻盈。
指挥官的目光落在了即将干涸的“诗句”,那双眼眸里的星海似乎柔软地荡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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