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被压缩成饭盒大小的方寸之间。
春云的全部意志,都用来对抗咽喉肌肉每一次本能的吞咽。
“哗啦——”
它响了,毫无征兆的响了。
一声轻响,却轰然击穿了春云的耳膜。比战场上510mm主炮开火的动静还要响亮。
她的肩膀不受控制地猛耸,牙齿磕在筷子上,发出连自己都心惊的脆响。呼吸停滞了,那块鱼肉堵在喉咙间,上不去,下不来。
他听到了。
他一定听到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听到了食物在齿间被碾碎的,贪婪的声响——
这翻书声是警告,是提醒,是法官敲下法槌前那一声清嗓。
小狐狸的大脑在尖叫,疯狂的回忆着前一刻的所有动静:
是了,一定是刚才。
不该去夹那块带着焦脆边角的鱼肉,那看起来太像“享受”,太不“效率”。
这翻书声,是纠正,是无声的斥责——认清你的位置,你只配完成基础的燃料加注,不配拥有‘选择’。
还是……还是因为自己偷偷数了他三次呼吸的间隙?我竟敢在执行命令时分心,去测量他的存在?这翻书声,是把自己那些僭越的无用的心思,全都抖落出来的声响。
恐惧像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
春云低下头,将身体缩得更紧,几乎要嵌进椅子里。接下来的动作变得无比谨慎,只挑拣着饭盒边缘最小、最不起眼的米粒,咀嚼的幅度小到颧骨几乎不曾移动。
变成了一个试图在猎人耳边偷食,却又被最细微的风吹草动吓得肝胆俱裂的猎物。
……哗啦。
又是一声。
这一次,小狐狸绷紧的肌肉,却像被什么东西微妙地抽走了一丝力气。
他没有说话。没有抬头。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这第二声,以及紧随其后的、平稳的第三声……
它们不再像是瞄准猎物的子弹,而更像是一种……背景音。
一种规律的存在,如同永不休止的海浪。
它意味着审判并未升级。
它意味着暂时安全了。
一种卑劣的,如同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混杂着更深的自我厌恶,弥漫开来。
我竟然,在这种持续的低压之下,找到了一丝扭曲的喘息之机。
春云憎恶的,盯着颤抖的筷子尖。
然后,又不得不继续着这场无声的刑罚。
就像悬在紧绷的弦的一端。
而另一端,毫无疑问,在洛林手上,或者说,在他偶尔投来的,平静的视……
那根紧绷的弦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等等,为什么……不看?
不是命令吗?不是“亲自监督”吗?
一种荒谬且冰冷的恐慌开始在春云心里蔓延。
如果他不是在监督我,那这令我窒息的酷刑,又是什么?
是了……是了。
一个更可怕的想法如同毒蛇,缠上她的心脏。
因为不需要。
因为她,这个名为“春云”的个体,已经驯服到不需要再投入额外的关注了。
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按下开关,它就会自行运转,直到报废。
不需要被主君“看”,因为他确信,自己会像上了发条的人偶,完美的机械的带着满心的罪恶感,吃完这一切。
痛苦?挣扎?或许在他眼中,或许只是程序运行时的正常功耗。
比被审视更可怕的,是被视为理所当然。
比被监视更绝望的,是发现自己连被监视的价值都已失去。
春云盯着他落在书页上的视线,不过三秒,就得出了结论——
那目光如此平静,如此……与她无关。
喉咙里的食物,突然变得像冰冷的铁砂,每一次吞咽,都磨得生疼。
原来,连在他的审判庭上,做一个合格的被告,都做不到了吗?
她感觉自己被一种巨大的、无处着力的空虚感攫住了。
我一直以为自己在对抗一座山,此刻却发现自己只是在对着空气挥拳。
小狐狸慢慢的,极其缓慢的,低下了头。
饭盒里的食物,依旧散发着“我不配拥有”的热量。
而这一次,弥漫在她心中的,不再仅仅是“消耗资源”的罪恶感。
还有一种……更寂静的,被整个世界,包括我所恐惧的源头,一同遗忘的……冰凉。
“啪!”
洛林猛的合上书。
小狐狸几乎是差点弹了起来。
春云惊恐万分的看向对面的主君,就像一个被当场抓获的叛贼。
惊恐,痛苦,挣扎,自我毁灭,物化……
对上那双如樱一般的眼眸的时候,种种情绪只在洛林心中汇聚成两个字。
碎樱。
洛林忍着心痛,一个字,一个字的开口,就像是要把自己的话,刻进春云的记忆里。
“它放在这里,仅仅是因为,‘你’需要它。而不是‘舰娘春云’需要维护,也不是为了完成我的命令。”
“即使你一口不吃,即使你明天、后天都不来,这个位置,明天、后天,依然会为你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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