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英才抬手用袖口轻轻蹭了蹭眼角,声音带着一点哽咽,把向元宵方才在电话里说的事原原本本讲给吴召宏听:“元宵说荣春现在在厂里踏实得很,前一批四万件的订单,全靠他守着前端放机壳把控节奏,整条线四天就提前做完了,产能比平时高出一大截。”
她放下蒲扇,心里五味杂陈:“以前在家让他下地割半亩稻子都嫌累,躲在屋里抱着手机不肯出来,我还天天发愁他将来怎么自立。这次去广城路上随身带的三千块被小偷扒走,那钱是咱们卖谷子一点点攒下来的,他心疼坏了,反倒一下子醒过来了。”
吴召宏吸了口烟,烟雾缓缓吐出来,面上看着不动声色,眼底却柔和了几分:“早就该好好敲打敲打,一直被你护着宠着,不知柴米油盐贵,丢三千块固然可惜,能换他改掉一身浮躁也算值。”
“还有一桩暖心的。”邓英才嘴角浮起浅淡笑意,“荣春特地跟元宵说,现在拼命干活,往后挣了钱要好好赡养咱们俩。这孩子长这么大,头一回说出这般懂事的话。”
吴召宏指尖夹着烟顿了顿,沉默片刻才道:“嘴上说得好听没用,得看往后能不能长久坚持。工厂流水线不是闹着玩的,一天站十几个钟头,重复一样的活,新鲜劲一过,保不齐又懈怠。”
邓英才点了点头,心里也藏着这份顾虑:“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怕他只是一时热血。方才元宵也说了,厂里一切按规矩来,不会因为沾亲带故特殊照顾,产量不达标照样按制度处置,有人盯着管束着,倒也能压住他的性子。”
说着她起身走到屋内储物柜旁,拉开柜门翻出一张存折,指尖摩挲着纸面:“原本还想着要是他撑不住,咱们再转点钱给他应急,如今瞧他这般要强,反倒不能多贴补了,不然又滋生惰性。”
吴召宏把烟蒂摁灭在桌角的铁皮烟缸里:“随他去,年轻人总要自己摔几跤才懂得过日子不容易。真要是踏稳了脚步,凭自己本事赚钱,咱们老两口反倒省心。等他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要是手头宽裕,让他自己留着添置衣物生活用品,家里这边不用他惦记。”
邓英才应声,重新坐回竹椅,抬眼望向院门外的乡间小路,心里默默盼着吴荣春能一直守住这份踏实,稳稳当当在杨氏集团立足,不必再像从前那样浑浑噩噩度日。
三个月转瞬而过,流水线日复一日的打磨,彻底磨平了吴荣春初来时的浮躁懒散。当初那个在家娇生惯养、丢了三千块就手足无措的小伙子,如今早已脱胎换骨。
他牢牢恪守车间规矩,上班手机全程寄存,前端放机壳的工序始终稳控整条产线节奏,四万件订单次次提前完工,产能长期稳居三号产线榜首。靠着实打实的考核成绩,他顺利转岗学习移印调机,成了车间稀缺的技术学徒,薪资也往上提了一档。
这三个月里,组长林晓对他严格却尽心。刚入职时紧盯他杜绝摸鱼走神,操作出错当场指正,稍有进步也会如实上报嘉奖。吴荣春一路看在眼里,最初的感激慢慢发酵成了爱慕,思虑许久,终于打算在下班之后袒露心意。
傍晚下班铃响,工友们陆续结伴离开车间,林晓留在工位核对当日产能台账。吴荣春收拾好移印工具,迟迟没有动身,等到整条产线只剩两人,才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林组长,耽误你一会儿。”
林晓抬眼合上记录本,诧异道:“还有工序问题要问?”
吴荣春耳尖微微泛红,直视着她的眼睛,语气格外郑重:“不是工作上的事,我有心里话想跟你说。这三个月多亏了你一直严格管束我,我刚进厂一身坏习惯,要是没有你盯着提点,我根本撑不到转技术岗。”
他攥紧手心,直白吐露心声:“相处这么久,我早就不止把你当组长看待,我喜欢你,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和我交往。”
林晓闻言明显一怔,短暂沉默后细细打量眼前的吴荣春。比起三个月前,他沉稳自律、做事踏实,不靠亲戚关系走后门,所有成绩全凭自己苦干得来,车间上下都对他改观不少,她心底其实早已对这个蜕变的年轻人存有好感。
顾虑片刻,林晓缓缓开口:“车间里上下级谈恋爱容易惹人闲话,而且你是向业、向元宵的亲戚,难免有人揣测我借机攀附。”
“上班我绝对公私分明,工作上你该怎么管就怎么管,我绝不拖沓工序、借关系偷懒。”吴荣春立刻表态,态度十分诚恳,“我现在有稳定技术岗位,能踏踏实实过日子,对你也不是一时冲动。”
看着他满眼真挚,再回想这三个月他翻天覆地的进步,林晓心里的顾虑渐渐消散,轻轻点了下头:“看你这阵子的确改变很大,做事稳重有韧劲,那我们可以试着相处,只是上班时间只谈工作,不能影响生产线运转。”
吴荣春瞬间喜上眉梢,压不住心底的激动,连连点头:“我全都记住,一定不会给你添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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