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哨声响起,吴文婷拖着灌了铅似的身子,跟着队伍往食堂挪。一整天在组装部被磋磨、被指点、被背后议论,神经绷得紧紧的,累得连话都懒得说。
进了食堂,看着窗口摆开的饭菜:一盘苦瓜炒肉、一盘清炒豆芽、一盘水煮白菜,汤桶里飘着几段玉米,清汤寡水。吴文婷心里跟明镜似的,不用想也知道,排骨早被挑干净,送去干部食堂了,留给她们这些普通犯人的,就只剩玉米和没半点油水的汤。她端着碗,默默打了菜,找了个角落坐下,味同嚼蜡地往嘴里扒饭。
监狱食堂隔音本就极差,干部食堂和普通犯人的就餐区只隔了一道薄薄的木门,门板老旧,缝隙宽大,里面的说话声顺着缝隙钻出来,清晰地飘进大厅里。
与此同时,干部食堂里饭菜丰盛,香气扑鼻。薛菲菲端着餐盘,恰好碰到赵子强,随口便问起了吴文婷:“那个从二楼调上去的吴文婷,最近怎么样?”
赵子强放下筷子,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淡:“还能怎么样?昨天丝印弄出一大堆不良品,我逼着她连夜返工到八点。今天没给她安排丝印活,直接打发去组装部了。”
这话刚落,坐在一旁的组装部带班当即脸色一沉,满脸不悦,语气里满是抱怨:“你们俩可真是,二楼嫌不好用、三楼不想带的,全都往我部门塞!我这边流水线节奏这么紧,她一个新手笨手笨脚的,拖慢整条线进度,我这儿还得跟着操心收拾烂摊子。”
薛菲菲夹了一筷子菜,语气漫不经心又带着几分无奈:“你多担待一下,这里是监狱又不能把她开除,不像外面公司,嫌不好用直接辞退换人就行。”
赵子强跟着附和:“就是这个理。只能慢慢磨,什么时候磨顺了、手脚练麻利了,什么时候再说。现在只能各部门轮着带,总不能让她闲着。”
组装部带班听完,脸色依旧难看,却也无话反驳,只能闷哼一声,低头扒饭,心里憋着一肚子闷气。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进吴文婷的耳朵里。
她手里的筷子猛地一顿,嘴里的饭菜瞬间变得苦涩难咽,像吞了一把黄连。原来自己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甩不掉的累赘,是一个只能被扔来扔去、任人磋磨的麻烦。他们商量着怎么折腾她,怎么把她像皮球一样在各个部门间推来推去,只因这里不能开除,便只能慢慢磨她的性子,耗她的锐气。
周围人声嘈杂,可吴文婷只觉得浑身发冷,心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她低下头,死死盯着碗里寡淡的饭菜,眼眶一阵发热,却硬是把泪水憋了回去。
她不敢抬头,不敢让任何人看见她眼底的狼狈与难堪。只能攥紧筷子,一口一口机械地往嘴里塞饭,心里只剩一片冰凉的荒芜。
如果当初她没有被嫉妒冲昏头脑,没有在洗手间偷偷洒下那滩滑腻的沐浴露,没有狠下心狠狠将向元宵推下楼梯,她根本不会落得如今这步田地。
她不会锒铛入狱,不会被丢在这高墙里任人磋磨,不会被所有人当成弃子推来推去,更不会每天活在煎熬、羞辱与无尽的体力劳作里。
一念之差,满盘皆输。
而另一边,市中心医院的骨科病房里,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暖意融融。
向元宵躺在病床上整整两个月,右腿从粉碎性骨折到慢慢愈合、可以勉强借力,熬过了最难熬的卧床期,熬过了日夜不断的疼痛,今天终于迎来了出院的日子。
护工正帮她收拾东西,她看着窗外自由的世界,眼底没有恨,却藏着一份深深的后怕与释然。那场突如其来的坠落,几乎毁了她的腿,也让她看清了人心深处藏着的恶意。
她能重新站起来,走出医院,而那个将她推入深渊的人,却要在高墙之内,一点点偿还自己种下的恶果。
吃了午饭,吴文婷拖着满身疲惫回到监室。铁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她整个人蔫蔫的,脸色惨白,眼底布满红血丝,神情颓败到了极点。
霍静语靠在床边,一眼就看出她不对劲,抬了抬眼皮,语气带着几分探究:“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谁又刁难你了?”
吴文婷垂着脑袋,肩膀微微发颤,积压了一整天的委屈、悔恨与绝望在此刻彻底绷不住了。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哽咽,带着浓浓的悔意:“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霍静语挑眉,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吴文婷吸了吸鼻子,指尖紧紧攥住衣角,语气里满是迫切与哀求:“我想让我父亲去找向元宵,求她出示一份谅解书。只要她肯原谅我,出具谅解书,我是不是就能减刑?我不想在这里熬七年,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话音刚落,监室铁门“咔哒”一声被推开,林茉染刚从食堂吃了饭回来,恰好将这番话听得一字不漏。
她原本缓步的脚步猛地一顿,周身的气压瞬间冷了下来,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到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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