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才能助人成就帝业的谋士，在帝业成就之前，是军师，是智囊，是帝王最倚重的臂膀。
可帝业成就之后，却往往成为最大的隐患。
因为只要他活在这世上一日，便有动心移念、动摇帝业根基的可能。
哪怕他什么都不做，仅仅是活着，便是一种威胁。
郝歌算聪明。
他知道凌落疑心重，眼里容不下沙子，便在助他登上帝位后主动辞官隐退，交出所有权柄，退回这座老宅，从此深居简出。
可即便如此，凌落还是限制了他的自由。
那些驻守的士兵，说是照拂，是护卫，是朝廷对功臣的恩典。
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监视，是软禁，是将一只鹰关进笼子里，还要给它披上一件华美的袍。
郝歌收起笑意，伸手又落一子，动作从容不迫：“他是个好皇帝。我从未后悔。”
李安棋看着他，暗暗咬了咬牙，却没有反驳。
她低头看棋盘，黑子白子交错纵横，局势胶着，一时看不出胜负。
片刻后，她再次开口：“不久后，我将成为大鑫的圣女，上朝议政。”
郝歌落子的手微微一顿。
“哦？”
他抬起头，眉梢轻抬，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漾开惊喜的光。
“那我先提前恭喜你。”
“你还有别的什么要说的吗？”李安棋放下手中黑棋，桌上残棋还未分出胜负。
郝歌也缓缓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盒。
他的动作很慢，似是在思索什么。
“凤凰有神性，懂悲悯，这固然很好……”
“但说到底，大鑫不过是由千千万万个凡人组成。”
“管制凡人，需要用术，需要偶尔抛却人性……你做不到。”
“你怎么知道我做不到？！”李安棋嘴角勾起一抹带着攻击性的弧度。
空气中像是有什么气流在流动。
郝歌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一瞬间忽然觉得恍惚。
或许是因为长时间的软禁，让他的眼睛生了幻觉……
他看见李安棋周身燃起一层金色的火焰，紧接着，暗黑的底色逐渐蔓延上来，一寸一寸，吞噬了那温暖的金黄。
她坐在那里，明明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却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惊讶地眨了眨眼。
再睁开时，那些火焰又忽然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
李安棋站起身：“先走了，我还得回趟李府。”
郝歌回过神来，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微微作了一揖。
他直起身，指着桌上那盘残棋，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这副残棋我留着，等你下次来下完。”
李安棋没有回答，转身便走。
郝歌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
李府门口，熙熙攘攘，热闹得很。
行过的路人见李府门口聚了这么翘首以盼的一大群人，以为哪家的大人物要来。
知道李安棋今日要回来省亲，李安画早早便拉着沈子瑜告了假，赶回李家。
左斯芸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婴儿，站在李安修身侧，脸上带着笑，不时踮起脚尖往路的尽头张望。
李安修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一手轻轻逗弄着襁褓中露出的小脸，嘴里不知在说什么，惹得左斯芸笑出了声。
李安才站在最前面，脖子伸得老长，脚尖踮得几乎要离了地。
三年不见，这个昔日跟在李安棋身后跑的小男孩，已经全然长成了少年模样。
他像是春日里的竹笋，个子一下蹿了一大截，身量修长，肩膀也宽了许多。
眉目间除了少年的意气风发，依旧还带着一丝天真的稚嫩，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含着星星。
“怎么还没来……”他小声嘀咕着，又往前探了探身子。
李安画目光落在李安才身上，忽然闪烁一瞬。
似是防备，似是胆怯，偷偷挪了位置，回到沈子瑜身边。
沈子瑜察觉到她的异样，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紧了几分。
秋月站在人群外侧，身边空荡荡的，只有丫鬟柳晴默默立在她身后。
她的眼睛周围添了几分细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什么精气神。
但即便如此，她平日灰暗的眼神此刻也不禁露出微微期盼的光。
一辆车驾缓缓驶进众人的视线。
马车不张扬，青帷木辕，朴素得很，可赶车的那人却让人移不开眼。
廖博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刀，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稳地扫视着四周，周身透着一股与这市井街巷格格不入的凌厉。
“来了来了！”左斯芸抱着孩子，高兴地拉了拉李安修的袖子。
李安才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认得廖博，心脏忍不住咚咚咚地速度变快，整个人几乎要跳起来：“真的是二姐姐！是二姐姐！”
马车停稳，廖博翻身下车，利落地掀开车帘。
芷兰先下了车。
“芷兰姑姑！”李安才乐得嚷嚷着朝芷兰招手。
芷兰笑着看他一眼。
一只素白的手从帘后伸出，搭在芷兰递来的手臂上。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车中探出，稳稳地落在地上。
李安棋今日穿了一身绯色金纹衣裙，发髻上簪着绒花与步摇，端庄贵气。
她虽已刻意收敛，眉眼间却仍有隐隐威仪不经意泄露出来，锋芒毕现。
李安才的脚步忽然顿住。
他看着那个从马车上下来的女子，看着那张与记忆中有几分相似却又全然不同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还是朝她跑了过去。
“二姐姐！”
他扑到她面前，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扑进她怀里，却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了脚。
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二姐姐，你……你回来了。”
李安棋看着这个已经比自己高出一截的少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随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长高了。”她的声音很淡，却让李安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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