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愧疚之下,又裹着一层浸透骨髓的无力与悲郁。
如今的他困于深宫无兵无权,
一举一动皆有人监视,
纵有护持社稷、保全宗室之心,
也半分施展不得。
明知忠良饱受摧残,江山暗流涌动,
他却只能困守宫闱,眼睁睁看着局面日渐糜烂,
无法挽回的忧愤无处宣泄,
只剩沉郁堵在喉间。
他沉默片刻,轻声叹道:
“陛下执掌江山,自有她的决断。
武氏掌权,亦是朝堂秩序,
二位何必如此执念?”
此言一出,裴匪躬顿时上前一步,
语气恳切而急切,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焦灼:
“殿下!您何其糊涂!
陛下称帝,改唐为周,已是山河易姓、宗庙移位!
昔日高祖太宗打下的万里江山,
先帝托付的社稷基业,
如今尽数落入武氏之手!
殿下身为李氏嫡脉、大唐储嗣,
乃是李唐最后的希望,
岂可自甘沉沦、漠然视之?
如今武承嗣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裴匪躬字字铿锵,句句泣血,直言朝局隐患,
“他暗中笼络朝臣、私植党羽,
日日在陛下面前谗言构陷,
心心念念便是要废黜殿下,夺得储位!
他欲尽除李氏宗亲,永绝我大唐复辟之路,让武周江山世代相传!
殿下今日幽居东宫、隐忍避祸,
在武承嗣眼中,不是安分守己,而是软弱可欺!”
范云仙在旁连连颔首,接过话头,语气愈发沉重,细数深宫暗流:
“殿下可知宫外情势?
如今朝野百官,大半依附武氏,
人人皆知武承嗣势大、皇嗣势微,
皆趋炎附势、见风使舵。
昔日忠于大唐的旧臣,
死的死、贬的贬、隐的隐,
残存之人皆是惶恐度日、不敢言语。
禁中之内,亦多是武氏耳目、酷吏爪牙,
日日窥探东宫动静,
但凡殿下有一丝差错,
便会被无限放大、罗织罪名!”
李旦垂眸静听,指尖蜷缩的力道稍松几分,
眼底藏着旁人难以窥见的执拗。
范云仙所言句句属实,
深宫密探环伺、朝臣趋附武氏、李唐旧臣凋零,
桩桩件件他都看在眼里,心知二人所言绝非危言耸听。
只是心底深处,
仍守着一丝不肯泯灭的信念——
母亲曾亲口对他许诺,
从未有意将储位交付武氏子弟。
这份念想他断不能宣之于口,
纵使道出,二位大人如今满心忧惧,
也断然不会信服,反倒徒增争执。
他敛去眼底翻涌的郁色,放缓声线,温声宽慰二人:
“二位大人不必这般忧心如焚。
陛下执掌天下多年,
胸中自有权衡分寸,
分得清社稷根本,
绝不会放任江山落入不堪托付之人手中。
万事尚有回转余地,不必将局势看得太过绝望。”
范云仙听罢,眉头拧得更紧,
连连摇头,面上满是焦灼,声音压低,难掩急切:
“殿下宅心仁厚,仍愿信陛下心存分寸,
可臣日日身处宫禁,所见所闻皆不敢欺瞒殿下。
武承嗣、武三思等人日日钻营,
频频示意朝臣上表请立武氏为储,
酷吏又刻意罗织宗室、忠臣罪证,
步步紧逼。
陛下眼下虽未松口,
可猜忌一日深过一日,
长此以往,人心尽归武氏,
到那时即便陛下有心保全皇嗣,也难挽大势啊!
臣等今夜冒死觐见,便是怕等到尘埃落定,再无转圜之机。”
范云仙望着神色落寞的李旦,满心痛惜,
“殿下如今闭门自守、不声不响,
看似保全自身,实则是坐以待毙!
长此以往,殿下心志消磨、势单力孤,待
到武承嗣权势稳固、党羽大成,
便是殿下身死、李氏绝祀之日!”
二人句句忠言,字字忧心,如重石层层压在李旦心头。
他垂眸静坐,长睫微颤,面色泛起复杂的沉郁,心中陷入极致的矛盾与拉扯。
无人知晓他心底的煎熬与两难。
可纵有万般委屈、千般隔阂,
他终究是母亲的亲生之子:
“二位大人,我见过母亲半生操劳、勤政治国的模样,
见过她整顿朝纲、安定四海的魄力,
见过她以女子之身扛起万里山河的担当。
母亲称帝数年,肃贪治乱、安抚民生、震慑边疆,
并非昏君暴君,
如今大周天下海晏河清、社稷安稳。
你们让我起兵逆反、推倒母亲、夺她帝位,
我万万做不到!”
裴匪躬闻言慌忙屈膝上前,
神色恳切又沉痛,连连叩首,字字恳切:
“殿下此言,臣等岂会不知陛下治国之才?
可陛下再英明,终究是武氏之主,
武氏宗亲日夜觊觎储位,
长此以往,李唐宗庙血脉恐就此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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