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回到郑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郑家宅子在城东,三进四出的格局,在京城四大家中算不得最气派,却是唯一一家真正靠刀枪挣出来的门第。
郑云杉换了家常衣裳去正院给老夫人请安,刚转过回廊,就听见花厅里传来一阵风卷残云般的扒饭声。
他脚步一顿,探头往里一看,差点没认出来。
花厅的八仙桌旁坐着一个黑壮青年,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短褐,袖口挽到肘上,露出一截结实黝黑的小臂。
那人正埋着头往嘴里扒饭——碗里的白米饭堆得像座小山,他一筷子夹起半碟子酱牛肉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嚼得飞快,喉结一上一下地动着,几乎没怎么嚼就咽了下去。
郑云杉愣了一瞬,随即又惊又喜地跨进门去:“五郎?你怎么回来了?”
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被北疆的风沙磨砺得棱角分明的脸。
眉眼依稀还有几分少年时的轮廓,可肤色深了太多,下颌也宽了不少,左眉骨上还多了一道寸许长的旧疤,像是被什么利器擦过留下的。
郑云森看见自家三哥,咧嘴笑了一下,:“三哥!霍将军回京调防,元帅说我好些年没回来了,就让我跟着一起调回来了。”
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扒饭,筷子使得虎虎生风,一副饿了好几顿的模样。
坐在旁边的郑老夫人手里捏着一块帕子,看着从前白白胖胖的五孙子如今这副黑黑壮壮的模样,心疼得眼眶都红了。
她伸手给郑云森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声音有些发颤:“你慢点吃,又没人和你抢。不够的,我再让人给你做。”
郑云森嘴里塞得满满的,含混地应了一声“嗯”,手上的速度却半点没减。
郑云杉在南境待过好些年,知道边防军的苦处——行军打仗的时候能扒上一口热饭就是天大的福气,快速吃饭快几乎是每个老兵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看着弟弟这副模样,他又心疼又欣慰,转头吩咐管大厨房的赵婆子:“再上些能抗饿的荤食,酱肘子、红烧蹄髈,什么顶饱上什么。”
赵婆子应声去了,不多时又端了两大盘肉菜上来。
郑云森眼睛一亮,道了声“多谢三哥”便又埋头苦干。
郑老夫人又拉着他说了好些家常话。
郑云森一一答了,说得轻描淡写的哦,来来回回就只是“还好”“还行”“没大事”这几个字。
直到老夫人身子乏了,被丫鬟搀着回了内院歇息,兄弟俩才一前一后进了郑云杉的书房。
书房门一关上,郑云森脸上那副惫懒神色便收了大半。
他往太师椅上一坐,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灌下去:“三哥,今日兵部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下午进城的时候听说宸佑公主今日去了兵部衙门,闹得动静不小。”
郑云杉叹了口气,把今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卢崇文时,郑云杉自己都觉得丢人,摇了摇头:“那蠢货是那位威武将军的本家侄子,靠着裙带关系塞进来的,
连战场都没上过,倒是一身官架子比谁都大。殿下那一鞭子只割了他脖子一层皮,算是给足了兵部面子了。”
他本以为弟弟听了会感慨两句,没想到郑云森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三哥,”郑云森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股子森然的冷意,“你拦殿下做什么?卢家的人,就没有无辜的。”
郑云杉一怔:“五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卢崇文虽然蠢了些,但也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郑云森猛地站了起来,拳头攥得骨节发白,“三哥,你知道二哥是怎么死的?”
郑云杉的脸色也跟着变了。
二哥郑云柏,郑家这一代行二,比郑云杉大三岁,比郑云森大了整整十岁。
当年也是从军的好苗子,十七岁便入了太子亲卫。
七年前那一场意外,郑云柏也在阵亡名单里面,他和王麒一样,尸骨无存。
郑云森也不隐瞒,把这些年萧晚星查到的事情说给了哥哥听。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不早些写信告诉我?”郑云杉气得怒拍书案。
郑家的男丁,从太爷爷那一辈起,就没有一个不是在战场上熬出来的。
这样的家族,无论香火多鼎盛,都经不起消耗。
他原以为二哥的死在战场上,是身为武将的宿命,心里虽然悲痛,却从未怨过谁。
可现在郑云杉知道了——二哥不是死在敌人手里,是死在自己人的阴谋诡计之下。
郑云森苦笑了一声:“军中的事,书信往来都有规矩,谁也不敢在信里写这些东西。更何况殿下那边一直压着,说是怕打草惊蛇——当年的事情参与的人不只卢家。
盘根错节的,不能轻举妄动。我也是这次跟着霍将军调回京城,殿下才松了口,让我跟家里透个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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