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薄的话语一声声砸过来,而站在一旁的妇人们却像是没听见似的,非但不拦着自家孩子,反倒一个个抱着胳膊,嘴角噙着轻蔑的笑。
看着潘氏狼狈离去的背影,她们眼中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仿佛就能衬得自己高潘氏一等似的。
女人的嫉妒心,有时就是能刻薄到这般地步。
尤其是瞧着潘氏那般模样,身姿窈窕,气度娴雅,便是一身素净冬装,也难掩骨子里的清婉,比她们这些整日里为生计操劳、满身烟火气的寻常妇人,不知出挑了多少。
这般天差地别,直叫她们心底的妒火,烧得愈发旺盛。
更别说潘氏这一家,本就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对外只说男人常年在外行,可一年到头,也瞧不见半分人影归家,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这般明显的破绽,落在这些平日里闲得发慌的妇人眼里,便成了把柄。
正因笃定了她母子二人势单力薄,无人撑腰,她们才敢这般毫无顾忌地纵容着自家孩子欺辱。
潘氏垂着头,指尖攥得发白,紧紧牵着儿子的手快步往前走,神色是掩不住的沉郁。
可她终究还是忍住了,只将委屈与难堪,都尽数压在了眼底。
那群孩子却像是被点燃了顽劣的兴致,嘻嘻哈哈地追着,一路聒噪着喊骂,直追到巷子的拐角处,才被各自的母亲厉声叫住。
“回来!”
“疯跑什么!”
妇人们叉着腰呵斥着,脸上却不见半分真恼,反倒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笑意,扯着孩子的胳膊往回拽,嘴里还不忘低声告诫:“往后离那母子俩远点,省得沾了晦气!”
“大人。”安管事压低声音唤道。
温以缇缓缓摇头,眸光沉了沉,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不必跟着了,直接去家里。”
安管事应声点头,转身便朝车夫递了个眼色,车夫会意,立时扬鞭驱车,朝着巷子深处驶去。
余下几人站在原地,神色皆是复杂难言。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藏在外头的这对母子,竟是过着这般任人欺辱的日子。
绿豆早已按捺不住,愤愤地跺了跺脚:“那些孩子也太可恶了!不过是些黄口小儿,竟被教得这般尖酸刻薄!”
温以缇闻言,唇边勾起一抹极浅的笑,侧头看她:“怎么?心疼了?”
绿豆忙不迭点头附和,气鼓鼓地接口:“那是自然!无论如何,也不能这般仗着人多势众欺负人啊!何况还是个孩子!”
常芙轻叹一声,“若是温三婶婶瞧见,怕是要笑出声来。”
温以缇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目光再度投向那巷子口的方向,眸色微眯:“虽说稚子无辜,但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一饮一啄,自有定数。既做了三叔见不得光的外室,便注定要承担这般见不得人的后果。况且……”
她话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深意。
拐过巷口,潘氏牵着儿子的手,脚步匆匆地朝着家的方向而去。
私塾离他们住处本就不远,穿过两条窄窄的青石板巷,约莫两炷香的工夫便能到;可若是驱车,却得绕过大半个坊市,反倒麻烦。
寒风卷着巷子里的尘土,扑在脸上有些疼。
那孩子抬眼望了望母亲紧绷的侧脸,稚嫩的嗓音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倔强,缓缓开口:“阿娘,都说了不必来接我。我年纪也不小了,大可自己回家,免得又要听他们嚼那些话。”
潘氏脚步微顿,侧过头看他,眉眼间的沉郁稍稍散去些,只剩下一片温和的执拗:“那怎么行?你在阿娘眼里,永远是个孩子。娘若不来,怕你年轻气盛,忍不住跟人家起了争执。
咱们与他们本就不同,那些不过是些泥腿子,你是要走科考之路、光宗耀祖的。若是今日为了几句闲言碎语失了分寸,损了名声,你夫子那里,怕是也要对你有意见的。”
“可野种的称呼名声就好了吗?”
孩子的声音淡淡的,直直扎进潘氏的心口。
潘氏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攥住儿子的双肩,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单薄的骨头。
她平日里温婉的眉眼此刻竟有些狰狞,眼眶倏地红了,声音也染上了几分颤抖的厉色:“闭嘴!那些不过是旁人嫉妒的疯话,怎可当真?”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却亮得惊人,一字一句,像是要将这些话刻进儿子的骨血里:“你给娘记住了。你是官宦之子,你爹、你娘,皆是官宦之后!你天生便与那些地里刨食的泥腿子不是一类人!
如今不过是家道变故,咱们暂且蛰伏罢了。待来日你考取功名,咱们失去的一切,都会加倍拿回来的!”
孩子被潘氏攥得肩头生疼,两道细细的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有像寻常孩童那般呼痛叫嚷,只抬眸深深望着母亲,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竟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通透。
“夫子说了,以儿子如今的进益,还得五年才能下场科考。”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儿子废寝忘食地苦读,四年或许有望,可除非能得名师悉心教导,方能再快些。阿娘,咱们还不去寻父亲吗?若能早些求得庇护,早些博取功名,阿娘便不用这般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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