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暗自提起精神,腰背不自觉挺直,养济院之事,看样子终于要拉开帷幕了。
正熙帝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正要开口打破这份寂静,殿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匆匆而来,隔对着侍立在侧的裘总管低语了几句,语气急切。
裘总管听后,当即躬着身子快步走到龙椅旁,双膝微屈,凑近正熙帝身侧回禀:“陛下,十王爷有事进殿奏报。”
正熙帝眼帘未抬,只从喉咙里吐出一个字:“准。”
“宣十王爷觐见——”裘总管直起身,拉长了语调高声唱喏,声音穿透殿内的寂静,传到宫外。
片刻后,身着亲王蟒袍的十王爷缓步走入殿中,明黄丝线绣就的蟒纹在晨光下泛着光泽。
他行至殿中,经过温以缇身侧时,脚步微顿,用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对方怀中的长匣,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待走到龙椅正前方,十王爷立即翻身跪拜,动作利落:“儿臣参见父皇!”
“说吧,何事要奏?”正熙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落在他身上。
十王爷抬头,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急切:“父皇,儿臣确有一事,今日冒失进殿,是因宗室中出了桩丧尽天良的丑事,且已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若不及时奏禀,恐损皇家颜面,更寒了百姓之心!”
他顿了顿,抬首续道:“此事关乎太祖皇帝胞弟岐王一脉的旁支,现令六品奉恩将军之爵萧承裕。
其原配嫡妻袁氏,嫁入萧家十余年,勤恳持家,却只因连生两女、未有嫡子,便渐渐失了萧承裕的待见。萧承裕一心想要嫡子,竟生了宠妾灭妻的毒念,去年冬月,袁氏忽染急病,不过三日便撒手人寰,府中下人私下议论,皆是萧承裕与宠妾李氏暗中下的毒手!”
“袁氏去后,留下十二岁长女、九岁次女,偏巧袁氏病逝那日,两个孩子撞见李氏在其汤药里加东西,萧承裕怕事泄,竟对亲生骨肉起了杀心!
许是终究忌惮骨肉血亲的名声,他没敢痛下杀手,反倒对外谎称两女染了时疫,要送去城外庄子静养,实则暗中托人,将两个孩子分别卖了出去!”
十王爷语气愈发沉重:“袁氏娘家察觉不对,派人暗中追查了半月,才知萧承裕竟丧心病狂,将长女卖去了江南的倚红楼、次女则被卖去了北方的戏班,那戏班明着是唱戏,暗地里却做着转卖人口的勾当!
袁家人赶去倚红楼时,长女已被强灌了迷药,十三岁的姑娘为守清白,竟在接客当晚撞柱自尽。万幸次女那边发现得及时,袁家人冲破戏班,才将年仅九岁、浑身是伤的孩子救了出来!”
“袁家咽不下这口气,本要带着次女入宫告御状,昨日在宫门外被儿臣撞见。儿臣细问之下才知前因后果,更听闻今日此事已在京城及周边传开,百姓议论纷纷,都说大庆的女子命苦,连宗室嫡女都落得这般下场。如今民间不满情绪愈发高涨,儿臣怕夜长梦多,来不及与宗人府商议,便急着来向父皇奏报,还望父皇恕儿臣越权之罪!”
十王爷的话音刚落,金銮殿内瞬间掀起一片哗然,官员们衣袂摩擦的窸窣声、低低的惊叹声交织在一起。
“竟是宗室子女!”
“姓萧的人,即便再落魄也是宗室,别说卖入贱籍,便是与贱籍通婚都违了祖制,这萧承裕是疯了不成!”
而仍有不少官员暗自揣度,十王爷此举实在大胆,竟将宗室这般龌龊的丑闻当众捅出来,毫不顾及皇家体面。
这般公之于众,究竟是真如七王爷所言,是一片维护宗室名声的赤子之心?还是另有所图,
窃窃私语在阶下蔓延,人人脸上皆挂着震惊,宗室子弟纵是失德,也从未有过这般将亲生女儿卖为贱籍的荒唐事,简直是视皇家颜面如无物。
宗人府令晋元王猛地直起身,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看向十王爷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急切与质问。
此事关乎宗室纲纪,他身为宗人府令,竟半点风声都未听闻,岂不是失职?
队列中的温温以缇眼中也闪过一丝波澜,眼眸微微眯起,看向十王爷的神情多了几分探究,随即似是想通了什么,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
十王爷此刻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虽这些年在朝堂历练,早已褪去往日稚气,可这般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宗室丑闻赤裸裸地捅出来,让皇家蒙羞,他心中仍免不了忐忑。
可一想到京中沸沸扬扬的议论、以缇姐姐的困境,他便知情况紧急,容不得半分犹豫。
而促使他这般“冒失”行事的,正是七王爷。
自宫宴刺杀案后,七王爷便似换了个人,从前的沉郁一扫而空,行事愈发诡异,也愈发得父皇信赖。
即便经历诸多风波,父皇对七王爷依旧真心关切,这让十王爷猛然醒悟。
父皇要的从不是完美无瑕的孩子,太过周全反倒不妥。
直到后来他想起,那位只在幼时留有模糊印象的太子皇兄,当年亦是这般不掩锋芒、完美无瑕,更让他笃定了心中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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