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多,日头偏西,教研室里安安静静的,同屋几个师兄全都溜回宿舍补觉、打球去了,就剩顾海婴和陆小亮两个人。
陆小亮推门进来,轻轻带上门,怕弄出动静吵到人。
顾海婴眼皮都没抬,手里还捏着笔,刷刷记着文献笔记,随口问了一句:“送走了?”
“嗯,送她到女生楼路口。”陆小亮拉椅子坐下,掏出书本,嘴上忍不住带着点笑意,压都压不住,“陪她走了十分钟,校园里风挺舒服的。”
顾海婴这才抬眼看他,淡淡笑了下:“看你今天状态不一样,走路都轻飘。”
陆小亮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有那么明显吗?”
“明显。”顾海婴点头,“以前你除了吃饭上厕所,坐下就是死磕书本,今天回来眼神都散,心思不在论文上。”
陆小亮干脆不装了,往椅背上一靠,长长舒了口气。
“说实话海婴,我真有点不习惯。”他侧头看向顾海婴,语气特别实在,“我从小到大,要么跳级,要么备考,要么赶科研进度。别人初中谈恋爱、高中偷偷暧昧的年纪,我全都在刷题。十八岁读博,我本来以为我这辈子青春就是教研室、图书馆、三点一线,根本没想过还能有小姑娘愿意等我电话、跟我唠日常。”
顾海婴停下笔,看着他:“后悔以前太拼了?”
“不后悔。”陆小亮立刻摇头,“就是第一次觉得,原来读书之外,还有挺舒服的事儿。”
顾海婴低低嗯了一声:“慢慢来,别急躁,也别拿捏不准分寸。你年纪小,心性干净,别学外面那些花里胡哨的。”
“我知道。”陆小亮很认真,“我本来就没打算急什么,就踏踏实实相处就行。”
两人安静看了会儿书,屋里只剩笔尖写字的沙沙声。
没过多久,陆小亮像是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一小袋橘子糖,九十年代最常见的透明袋装,五颜六色的糖纸,皱巴巴的。
他抽出来一颗,递到顾海婴桌前。
“吃糖不?知夏刚才塞给我的。”
顾海婴瞥了一眼,轻轻推开:“你吃吧,我不爱甜的。”
“你怎么啥甜的都不碰。”陆小亮笑着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橘子甜味瞬间漫开,他咂了咂嘴,“还挺甜。这姑娘真挺细心的,路上一路不说啥,临走悄悄塞我兜里,生怕我当场不好意思要。”
顾海婴翻着外文文献,随口接话:“人家心思细,懂事,不添麻烦,挺好的。”
“是啊。”陆小亮点点头,语气真心实意,“不像有些女生,特别闹,黏人又矫情。她特别懂分寸,打电话挑合适时间,请教问题也先问我方不方便。”
顾海婴淡淡道:“懂分寸的人,相处起来不累。”
正聊着,门口轻轻传来两声敲门声,很轻,怯生生的。
“师兄?请问陆小亮师兄在吗?”
是林知夏的声音。
陆小亮立马坐直身子,眼睛都亮了,下意识看了顾海婴一眼,像是有点小慌张。
“在!进来就行!”
他赶紧起身走出去。
走廊灯光是老式黄灯泡,光线软软的,林知夏抱着一本厚厚的习题集站在门口,白衬衫干干净净,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看见他出来,立马露出一点笑,又很快收敛,显得特别规矩。
“师兄,不好意思,打扰你自习了。”
“不打扰,没事儿。”陆小亮走到她跟前,语气放得特别温柔,“怎么过来了?上课题不会?”
“对。”林知夏点点头,把习题集翻开,递到他面前,眼神有点窘迫,“下午专业课留的思考题,我回宿舍啃了一下午,前面步骤都推出来了,最后两步逻辑怎么都绕不过来。我翻了教材也没找到对应例题,实在没办法了,才敢过来问问你。你要是忙的话,我改天自己慢慢磨也行。”
陆小亮低头看着她的本子。
纸上写得满满当当,草稿、推导、标注,密密麻麻,看得出来真的认认真真琢磨了很久,不是那种伸手党随便来蹭答案。
他心里更舒服了一点。
“不急,我看看。”
陆小亮低头,指尖轻轻点着题目,一点点给她捋。
“你第一步变量替换没错,思路是对的。”他耐心讲着,语速放得很慢,专门适配她本科生的节奏,“但你忽略了一个前提条件,这道题是有限区间约束,你按无穷区间算的,所以最后结果偏差了。”
林知夏听得特别认真,脑袋微微凑过去,小声提问:“那师兄,我是不是这里取值范围错了?我当时犹豫了一下,没敢改。”
“对,就是这里。”陆小亮点头,“你胆子太小了,知识点没吃透就不敢往下推,很正常,你们本科课程讲得浅。”
“难怪!”林知夏瞬间豁然开朗,长长松了口气,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就说怎么越推越乱,原来是卡在这儿了!谢谢师兄,你讲得比我们老师清楚太多了!”
陆小亮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别这么说,你们老师是按大纲讲,我是专门抠细节的,方向不一样。”
两人站在走廊说了几分钟,晚风穿廊而过,凉凉的,特别舒服。
屋里,顾海婴抬眸透过窗户看了一眼外面。
少年低头耐心讲题,少女乖乖低头听讲,影子在灯光下挨得很近,干干净净,清清纯纯,一点不逾矩。
他只看了一秒,就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书,心底平平淡淡。
有人春风初生,有人自守书灯,各有各的安稳。
走廊里,题讲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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