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清晨微凉。
天刚蒙蒙亮,胡同里的早点摊就冒起了白气。炸油条的油锅滋滋作响,豆浆桶盖着厚布保温,路过的行人裹着薄棉袄,脚步匆匆,都是赶班、赶车、赶返校的。
顾海婴和小亮背着大包小包出门,没有自行车,直接走到街口等公交。
九九年的北京公交还是老样子,绿铁皮车身,车窗可以推拉,座椅是硬塑料的,开春风大,门缝往里灌凉风气。
两人拎着行李站在站牌下,小亮搓了搓手,随口唠道:
“过完年回学校,感觉跟换了个心境似的。去年这时候咱俩还啥眉目没有,瞎摸索选题,今年好歹手里攥着一整套实证。”
海婴望着前方空荡荡的胡同口,淡淡应声:
“去年是探路,今年是收尾。”
“可不是嘛。”小亮笑,“去年一整年跑断腿,今年就剩最后一遍返修,改完这篇,你这博士第一年就算扎扎实实落地了。”
没等多久,公交车缓缓驶来,哐当一声停在路边。两人挤上车,找了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包里资料多,不敢乱放,都搁在腿上稳稳护着。
一路穿胡同、过大街,城里沿街的店铺全都正常开张了。书店、粮油店、裁缝铺、小卖部,人来人往,九九年开春的烟火气,朴实又踏实。
四十多分钟后,公交车停靠北清西门。
校门口人流明显多了,各个院系的学生拖着行李往校内走,熟人碰面扎堆打招呼,到处都是返校的热闹声。
进了校园,路两旁的杨树还没抽芽,枝桠光秃秃的,初春的风扫过路面,有点冷。
小亮边走边说:
“咱俩先回宿舍放行李,歇半小时,直接去教研室?”
“嗯。”海婴点头,“早点过去,占个安静工位,今天先把返修大纲彻底定死。”
两人宿舍挨着,上楼开门。
一冬天没人住,屋里有点闷凉,被褥、桌椅都落了层薄灰。小亮推开窗户通风,拿起抹布随便擦了擦桌面。
“寒假宿舍没人,就是冷。”小亮搓着胳膊,“不过比外头工地宿舍、厂区招待所强太多了,咱们读书条件算很好了。”
海婴把所有资料袋整齐码在书桌一角,分类摆开:
“条件好不好不说,咱们这一年的资料,一点没糊弄。”
小亮看着一摞牛皮纸袋,深有感触:
“真的,现在院里很多硕士博士,整篇论文下来,连一次实地调研都没去过,全是网上、期刊里抄框架、套模型、拼数据。咱俩实打实跑了四个季节、南北中三地,真要掰手腕,谁底子都不如咱们硬。”
海婴淡淡道:
“别人怎么写不管,咱们只求真实、踏实。”
简单收拾完行李,两人带上核心资料,锁好宿舍门,直奔文科教研室。
开春教研室人不多,很多外地学生还没返校,屋里空空荡荡,格外清静。
开灯、开窗、摆开纸笔,两人正式坐定开工。
小亮拉过椅子坐下,率先开口:
“海婴,咱们捋一遍,不遗漏任何一点。外审一共两个意见,一个全支持,一个全盘质疑,对吧?”
“对。”海婴翻开打印出来的审稿意见,“正面意见不用管,认可立论、认可调研,不用改。负面意见就三条:范式不规范、量化不足、主观归纳太多。”
小亮点头:
“那咱们逐条对应改。第一条,范式不规范,你打算加辨析章节?”
“对。”海婴拿着笔,在纸上划框架,“单独加一节,解释清楚质性研究和量化研究在本土改革研究里的互补作用。不否定量化,只补充说明——九十年代体制剧变、政策动荡,单纯数据解释不了机理。”
小亮一拍桌子:
“这话到位!那些老学究就认模型,根本不懂那个年代的真实情况。”
海婴抬眼:
“不用带情绪,好好说理就行。审稿人是守范式,不是故意刁难。”
“我知道。”小亮收敛语气,“就是看着憋屈,咱们辛辛苦苦跑出来的真实案例,人家一句话就说主观、不科学。”
海婴平静道:
“他站在他的学术体系里看,没错。我们站在现实时代里看,也没错。争议,就是两个体系的碰撞。”
小亮想了想,又问:
“那量化部分,咱们补多少?要不要做复杂计量?”
“不用。”海婴很果断,“我不强行凑模型,不硬跑回归,没必要为了迎合主流,乱加不贴合主题的计量。”
小亮疑惑:
“那审稿人会不会还不满意?”
海婴解释:
“我补九二到九八年,六年连续时序数据表。南北中部三省民营注册数量、外贸进出口额度、企业关停整改台账、审批时效对比,全部做成可视化图表。”
“数据真实、年份连续、区域对照完整,足够支撑全文结论。我缺的是复杂计量,但我补齐的是学界最缺的本土时序真实数据。”
小亮瞬间通透:
“明白了!咱不装大神硬凑模型,咱老老实实补真数据,让他挑不出硬伤。软争议可以留,硬缺陷全部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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