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一过,京城的年气就彻底收了。
胡同里残留的鞭炮碎纸被春风扫得七零八落,家家户户摘下红灯笼,门框上的春联晒得微微发旧。街上不再有走亲访友的人流,摆摊的商贩陆续出摊,机关单位全员复工,学校也到了开学返校的日子。
北清博士生的返校报到日,定在正月十七。
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这几日彻底褪去了过年的松散热闹,重新恢复了平日里安稳规整的模样。
一大早天刚亮,院里的白炽灯刚熄灭,天光微微透亮。
刘春晓就起了床,收拾早饭,顺带给两个孩子整理返校的行李被褥。过完年乍暖还寒,初春的北京早晚依旧冻人,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一点暖意都没有。
堂屋里的木桌上,摊着两件叠得整齐的厚棉袄、毛衣秋裤,还有两床洗得干干净净的薄被褥。九十年代上学,没有成套的行李箱,大多是帆布大包、蛇皮袋、老式布包,能装、耐磨、实在。
海婴坐在桌边,低头清点这一整年攒下的所有调研资料。
一沓沓牛皮纸档案袋,分门别类,贴着手写标签:沪市厂区台账、岭南外贸访谈、武汉老厂记录、河南工贸调研、九二至九八年政策时序对照。每一份都是去年春夏秋冬,一步步跑出来、一句句听出来、一页页记出来的真东西。
小亮蹲在地上,弯腰往帆布包里塞洗漱缸、肥皂、脸盆、暖水瓶内胆,动作麻利,手上不停。
刘春晓端着两碗热粥、一盘馒头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
“先吃饭,东西不急着收拾。”她擦了擦手,看着两人忙活的样子,开口唠着家常,“明天一早就要走,今晚好好睡一觉,别又熬夜翻资料。”
小亮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干妈放心,今晚绝对早睡,不熬了。过年这几天歇得够足,精气神都回来了。”
“歇回来就好。”刘春晓坐下,拿起筷子,“去年你们俩跑调研跑得太苦,夏天晒、冬天冻,天南地北来回颠,我在家天天惦记。”
海婴端起粥碗,慢慢喝着:“还好,都扛住了。”
“你是能扛,从小性子就稳。”刘春晓看着他,语气带着心疼,“但再能扛也不能这么熬。你才十八九岁,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别拿身体换学业。这次返校,必须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小亮笑:“干妈,我们记住了。这回返校不瞎熬,踏踏实实改论文,稳稳当当上课。”
刘春晓一边吃饭,一边絮絮叮嘱:“我给你们装了一大包干花生、瓜子、糖块,还有过年熏的腊味、炸的排叉。宿舍里没零食,看书饿了就垫两口,别总空着肚子泡图书馆。食堂饭菜清淡,偶尔也给自己加个餐。”
“不用带这么多,学校小卖部啥都有。”海婴说道。
“小卖部是小卖部,家里做的是家里做的。”刘春晓不容反驳,“外头的东西哪有家里干净放心,能带的都带上,别嫌沉。”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顾从卿从外头走进来。
年后他岗位工作恢复常态,每天早早去单位打卡,今天特意提前半个钟头回来,想趁着早饭功夫,跟两个孩子交代几句返校和论文的事。
他身上穿着寻常深色便服,袖口平整,一身干净利落的模样,进门先扫了眼满桌的资料和行李。
“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顾从卿落座,拿起馒头。
“差不多了,就剩资料最后核对一遍。”小亮回道,“明天早班公交,七点从胡同口走,八点多就能到学校,赶得上下午的返校点名。”
顾从卿点头:“时间来得及,不用赶太急。初春路滑,骑车走路都稳一点。”
他转头看向海婴:“论文返修的思路,过年这几天,心里彻底定死了?”
海婴放下碗筷,点头应声:“定死了,没有变动。年前跑完中部三地,样本彻底补齐,没有漏洞了。这次返校就是收尾完善,不改动核心立论。”
小亮接过话头,忍不住感慨:“干爸,说实话,去年年底那双审意见出来,我心里真慌。”
“一个专家全力支持,一个专家直接建议退稿,两边完全反着来。那段时间我天天琢磨,生怕这篇稿子直接废了,一年的功夫全打水漂。”
顾从卿慢慢嚼着饭,语气平稳:“慌是正常的。你们做的不是跟风的常规研究,是开辟新视角的东西。”
“学界几十年都是老套路,要么谈地域文化差异,要么谈政策倾斜红利。突然冒出一个‘时序错位、改革时差’的新理论,老一辈学者接受不了,很正常。”
海婴开口:“所以我这次返修,不硬碰、不辩论情绪,只补短板、讲逻辑。”
顾从卿抬眼看他:“具体怎么安排的?说说。”
“第一,补齐量化数据。”海婴条理清晰,“审稿人说我缺乏计量支撑、全是质性描述,我不回避。返校之后,我把九二到九八年南北中部每年的民营准入数据、外贸成交额、企业关停数量,全部整理成图表,补上时序对比,把学界挑的硬短板彻底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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