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大概率,外审会有争议。”
小亮嘿嘿一笑:“有争议才是好文章。四平八稳、毫无波澜的稿子,发了也没人看。有争议、有讨论、有正反辩驳,才能站稳脚跟。”
海婴被他说得微微勾唇。
小亮永远这样,通透、乐观、清醒,总能在他沉稳克制的时候,给他添一把烟火气。
夜色渐深,校园彻底安静下来。
室友上自习还没回来,屋里就他们两人,清清静静,适合唠心底话。
小亮沉默几秒,轻声问:“你以后,真打算一直这么做下去?不水文章、不混资历、不赶热度,就一直扎根田野、记录时代?”
海婴望向窗外昏黄的路灯,眼神很稳。
“嗯。”
“我想把这二十年的市场化转型,完整梳理出来。”
“书上写的是国策、是腾飞、是盛世。我想写夹缝、写阵痛、写被时代节奏抛下的普通人。”
“大院里我爸看见的是全局、是大势、是家国长远。我看见的是个体、是烟火、是人间起落。”
“我们父子俩,一个高处定局,一个低处留真。刚好。”
这句话,说得轻,却重。
小亮心里猛地一动,瞬间懂了。
难怪顾叔叔身居高位,从不催他从政、从不干预他治学。
难怪阿姨温柔恬淡,从不要求他争名夺利、浮躁争先。
顾家的家风,从来不是攀高,是守心。
“你这条路,难走。”小亮低声道,“但最值得。”
顾海婴和小亮两人,一早从学校骑车回来。
两辆单车穿过窄巷,碾过满地干爽落叶,稳稳停在九十五号院的黑漆大门外。
推开院门的那一刻,一股熟悉安稳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偌大的四合院,如今只归顾家一户。
院里干净得过分,青砖地扫得一尘不染,葡萄架空空落落,秋阳铺在天井里,静得温柔,也静得冷清。
从前一院七八户、户户炊烟、孩子追跑、大人喊饭的热闹光景,随着这几年迁居、散场、老去,彻底留在了旧岁月里。
何大清一走,老院里最后一点邻里旧烟火,也算彻底落幕了。
刘春晓听见院门响动,早早从正屋迎出来,身上穿着家常薄外套,眉眼温柔,一看见两个孩子,脸上即刻漾开笑意。
“可回来了。”
她上前接过海婴肩上的帆布包,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惦念,“这一趟南下跑这么久,人都瘦了点。学校再好,也不如家里养人。”
小亮笑着喊:“阿姨。”
“哎,小亮也回来啦,快进屋,锅里炖着汤呢。”
屋里炉火温着,暖气融融,一进屋就褪去了外头深秋的薄凉。
顾从清今日不忙,难得在家休息。
他没穿正装,一身简单深色便服,端坐在窗边案前,翻看着几本旧书,姿态松弛安稳。
看见两个少年进门,他抬眸,目光淡淡扫过来,落在海婴身上,轻轻开口:“稿子过初审了?”
一句话,举重若轻。
海婴微微点头:“嗯,昨天进的外审。”
小亮在一旁忍不住笑着补了一句:“叔叔,直接过的初审,一点没卡!我们那本是顶刊,太难进外审了,海婴这篇是真立得住。”
顾从清闻言,神色依旧平静,没有意外,没有大喜,只是轻轻颔首,像是早已知晓答案。
“情理之中。”
他缓缓合上书本,目光落在窗外安静的庭院,语气温厚悠远。
“你这篇东西,不是书斋空想,是脚踩山河跑出来的真话。真话能立住,是自然的事。”
刘春晓端着两碗热汤走过来,放在两人手里,笑着嗔道:“你们父子俩,说话都一个样子,稳得过分。别人家孩子发个初审、进个外审,家里都高兴坏了,咱家倒好,跟平常吃饭喝水一样平淡。”
顾从清淡淡一笑:
“路长着呢,这点算不得大喜。让他早早学会沉住气,是好事。”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饭桌前。
午饭简单家常,炖菜、小炒、馒头、热汤,都是家里踏实的味道。
饭桌上没有朝堂大事,没有学界纷争,只有家常闲谈。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落回了那篇待审的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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