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回阿依又接到家里的电话,挂了之后趴在桌上偷偷掉眼泪。
刘春晓路过教室看到了,走过去轻轻拍她的背:“是不是家里又催了?”
阿依点点头,抽噎着说:“他们说……说弟弟的彩礼还差钱,让我下个月就回去……”
刘春晓坐下来,握住她的手:“阿依,你听我说。困难都是暂时的,你现在放弃,这辈子可能就只能困在大山里,重复老一辈的日子。可你要是坚持下去,拿到毕业证,找份好工作,不光能帮家里解决困难,还能让你弟弟看看,女孩子也能靠自己活出样子来,这不比一时的彩礼强?”
阿依趴在宿舍的硬板床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笔一划地写那封信。笔尖在粗糙的稿纸上划过,偶尔停顿,落下几滴晕开的墨迹——那是她没忍住的眼泪。
阿依的信:
爸,妈:
见字如面。
你们又来催我回家嫁人,说为了弟弟的彩礼,必须这样做。我握着笔,手一直在抖。
我知道家里难,知道弟弟娶媳妇要花钱,所以我在学校拼命读书,拿奖学金,周末去图书馆兼职,每个月省吃俭用,把大半的钱都寄回去。我以为你们能看到,我不是在“不听话”,我是想让家里能真正好过起来——不是靠嫁女儿换彩礼,是靠我自己挣来的前程,一点点把日子撑起来。
爸,您总说“女娃子读再多书也没用”,可我在学校里学到的,是能让我站着挣钱的本事。我能看懂图纸,能算清账目,将来毕业了,我能去大城市找份好工作,每个月给家里寄的钱,会比那点彩礼多得多。到时候,弟弟能堂堂正正娶媳妇,你们也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这不好吗?
我不回去嫁人。
我不能用自己的一辈子,换弟弟一时的安稳。那样的日子,我想都不敢想——像村里那些早早嫁人的姐妹,每天围着灶台转,生一堆孩子,一辈子都走不出大山。我不想那样活。
爸,妈,我知道这话伤了你们的心,可我必须说。如果你们再逼我,我……我就只能换个地方读书,换个手机号,让你们找不到我。我不是要丢下你们,我是想保住我自己的人生。
等我将来有能力了,一定会好好孝敬你们。但现在,求你们,让我把书读下去。
女儿 阿依
1995年秋
信寄出去的第五天,阿依的父亲就找来了学校。
那天下午,阿依刚上完课,正和同学往宿舍走,就听见教学楼前有人扯着嗓子喊她的名字,声音又粗又急,带着一股子火:“阿依!你个死丫头!给我出来!”
阿依的脸“唰”地白了,脚步钉在原地,浑身都在抖。同学推了推她:“是你家里人吧?好像来找你了。”
她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几步,就看见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着个旧帆布包,正叉着腰站在花坛边,唾沫星子横飞地跟保安嚷嚷:“我找我女儿!她叫阿依!你们凭啥拦着?”
“大叔,您先别吵,我们帮您叫她出来。”保安劝着,转头看见阿依,朝她使了个眼色。
阿依挪过去,小声喊了句:“爸。”
“你还知道叫我爸?”男人眼睛一瞪,上来就要揪她的胳膊,“我问你,那信是不是你写的?翅膀硬了啊?敢说让我们找不到你?我今天就把你绑回去,看你还敢犟!”
“爸!您别这样!”阿依吓得往后躲,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周围已经围了不少学生,指指点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就在这时,刘春晓提着教案路过,见状快步走了过来,一把将阿依拉到自己身后,沉声对男人说:“大叔,有话好好说,在学校里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你是谁?”男人打量着刘春晓,一脸警惕,“我教训我女儿,关你啥事?”
“我是她的老师。”刘春晓挡在阿依身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阿依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想法,您不能这样逼她。”
“逼她?我养她这么大,让她为家里出点力怎么了?”男人的嗓门更高了,引得更多人围观,“我们山里的规矩就是这样!女娃子就是要帮衬家里!她倒好,读了几天书,就忘了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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