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漕运总督衙门后堂。
雨下得绵密,敲在瓦片上沙沙响。窗外的运河水面泛着灰蒙蒙的光,满载货物的漕船在雨幕中影影绰绰,缓慢移动。
漕运总督崔护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清茶。
他五十多岁,面皮白净,保养得宜,只是眼袋有些重,眼神里带着常年周旋于各方势力间的疲惫和警惕。
此时他面前站着两个心腹幕僚,桌上摊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户部转来的例行公文,催问今年第三批漕粮起运的细目和预计抵京日期。
另一份,是今天早上刚送到的,盖着“四海经略总署”和“户部清吏司”联合钤印的函件,标题是:《关于试点推行“漕运改良及沿线仓储核查”事宜的知会》。
“四海总署……手伸得可真够长啊。”
崔护放下茶杯,声音听不出喜怒,“漕运改良?核查仓储?说得好听。”
幕僚甲低声道:“东翁,来者不善。听闻是那位长孙夫人亲自督办。她执掌西北财政多年,手段厉害。这次怕不只是走个过场。”
幕僚乙接口:“而且选在这个时候。漠北刚出了那档子事,朝里杜御史正咬着太原王家不放。他们转头就来碰漕运……这是看准了北边自顾不暇,要南下了。”
崔护揉了揉眉心。
清河崔氏那一脉已经被李唐那厮以雷霆手段斩灭了主家根脉。他所在的博陵崔氏虽然没有被波及牵连太过,但日子远没有从前那么光鲜。
他能在漕运总督这个油水足、关系也足够复杂的位置上坐稳,靠的是凭他自己的本事左右逢源,各方打点。
北边的王氏,朝中的几位阁老,江南的几大丝商盐商,乃至宫里的某些关系,每年从这条河上流淌出去的,不仅是粮食和货物,更是数额惊人的“规矩钱”。
西北王这一套“改良”、“核查”,分明是要把这潭深不见底的水搅浑,甚至把底下的淤泥翻上来晒晒太阳。
“他们有说具体怎么查吗?”崔护问。
“函件上说,会派一支联合稽核小组前来,成员包括户部、工部官员,以及四海总署特聘的账目稽核师和仓储管理师。”
幕僚甲应声答道:“要求我们提供近三年的全部漕运档案、各仓廪出入记录、以及相关银钱往来账目副本。”
“近三年……还全部?”
崔护眼皮跳了跳。
三年,足够很多事情发酵、变味,也足够很多痕迹被精心掩盖或变得模糊。但“全部”这个词,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决心。
“东翁,不能给啊!”
幕僚乙连连摆手,急忙说道:“真要摊开了查,咱们这边底下那些仓场大使、押运官吏、还有沿河那些帮衬的人,哪个屁股底下是干净的?牵一发而动全身啊!东翁。”
崔护抬手揉搓了几下眉心。
他何尝不知此中利害,只是他更清楚,直接硬顶是不明智的。
对方顶着“四海总署”和“户部”两个名头,名义上完全正当。
西北王李唐当下风头正劲,连王氏都在漠北吃了闷亏,他崔护算什么?
“拖。”
崔护沉吟良久,吐出一个字,跟着补充道:
“就说漕务繁杂,档案浩如烟海,整理需要时间。先给他们一部分不痛不痒的。同时,给京里和江南各位老朋友递个话,就说西北王李唐要查漕运的账,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说完,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另外,让下面的人准备准备。该补的窟窿,赶紧补。该抹平的账,抓紧抹。该闭上嘴的人……让他们知道利害。”
两个幕僚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崔护独自留在后堂,听着窗外的雨声。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到头了。
西北王李唐这把刀,终于要割到江南这块最丰腴、也最敏感的肉上了。
躲是躲不过的,只能想办法,让这把刀割下去的时候,别伤到自己的筋骨,或者……让这把刀,先去割到别人的肉。
……
江宁(南京),织造衙门附近的“云锦阁”。
这里是江南顶尖丝绸商号的汇聚地。
三楼一间僻静的雅室里,几个衣着华贵、气质精明的商人正在密谈。桌上没有酒菜,只有清茶和几份账册副本。
“北边来的消息,都听到了吧?”
坐在上首的是个微胖的老者,姓沈,苏州沈家的掌舵人之一,主要做生丝和绸缎北运的生意,与漕帮关系极深。
“听到了。崔总督那边传了话,西北王要查漕运,来势汹汹。”
一个中年商人忧心忡忡,“咱们每年走漕运北上的货,数量、价值、还有……那些‘额外的费用’,可都经不起细查。”
“细查?”
另一个年轻些的商人冷笑接话,“他们查得过来吗?运河上下,几十个重要仓场,上百个厘卡,成千上万的船户、脚夫、胥吏。水浑着呢!他西北王再有能耐,手也伸不了这么长、这么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