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孩子是对外界最为敏感，且对气场变化最为直观的存在。
小李治也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感染到。停下了咯咯的笑声不说，更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有些不安地看向忽然像变了一个人的李世民。
李世民在第一时间，也察觉到了李治的变化，为了不吓到小李治。
他快速用指腹安抚性地，蹭了蹭儿子柔嫩的脸颊。动作轻柔的同时，也意味着这次难得的天伦之乐，即将结束。
果不其然，李世民下一刻就将李治交给了一旁的侍女，声音温和的说道。
“带稚奴去旁边的暖阁玩会去吧！”
“是，陛下！”
乳母连忙上前，小心地将李治接了过去。
小李治被抱离李世民怀里时，小嘴微微一撇，似乎有些不太高兴。
但熟悉他的乳母，早已熟练地轻声哄着，迅速退了出去。
等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帷幔后，李世民的目光才重新落到王德身上。
气质为之一变的他，目光沉静如深潭，却蕴含着一丝无形的压力。
“可知所为何事？”
王德作为跟在李世民身边最久的力士总管，知晓自己的出现。
已经是打扰到这位好不容易偷得片刻温情的帝王。
尽管李世民的语气平静，但内里已是雷霆隐现。
王德不敢有片刻耽搁，将腰弯得更低，声音也愈发谨慎，几乎是一字一句地回禀。
“范御史与许御史状告燕王李恪，从容其长史马周僭越统帅两百骑兵，不顾大唐律法，擅离封地，强行入京不说，更是打伤看门守将，强制入城。”
“哦！
三郎？马周？两百铁骑？”
只见李世民先是发出一声饶有兴味的轻哂，那声 “哦” 拖得极长，尾音里却听不出半分恼怒。
随即，又低声重复了几个关键词。
这几个词在他脑中飞速碰撞，倒不是思考这两位御史的指控。
而是思考李恪这个儿子，素来行事沉稳持重，怎么会突然做出这等，僭越的莽撞事来。
他太了解李恪了。
这个与他年轻时，极为相像的儿子，聪敏、勇武、骨子里又带着一种不服输的傲气。
可偏偏又不像他的锋芒毕露，又最懂分寸，知晓君臣父子的界限。
不然，也不可能一出宫，就一头扎进了那些士大夫所不齿的商贾中。
最后更是主动央求他，要跑去封地。
别说争宠夺嫡，便是朝堂上的纷争，他都恨不得离得远远的。
让他上个早朝都躲在群臣中间打瞌睡。
李世民端坐在椅子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眼底的兴味渐渐染上几分凝重。
就连他自请就藩时，自己还曾默默埋怨过这儿子的胸无大志，放着京城的荣华富贵不要，偏要跑去那偏远的幽州吃苦挨冻。
如今想来，这孩子，把所有锋芒都藏了起来，只想安安稳稳做个闲散王爷。
可这样一个远在幽州的人，怎会让自己的长史僭越的带着两百铁骑，大老远跑到长安，难道就是为了炫耀一下他的战绩？
李世民是越想越不对劲。
“王德！”
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与探究，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那两位御史，除了状告李恪擅离封地、强行入城，可还有别的说辞？”
王德身子一僵，连忙回道。
“回陛下，范、许二位御史还说，燕王仗着在这次北伐战斗中，立下赫赫战功，便骄横日盛，目无朝廷法度。此番派人带兵入京，便是要逼宫施压，讨要封赏！”
王德说到最后，声音愈发低微，脸上也带着抑制不住的恐惧。
因为这话已不仅仅是简单的弹劾，其内容更是直指李恪有拥兵自重、威慑京师的野心，几乎触碰了谋逆的边缘。
“哈哈哈哈哈...”
听完王德的回禀，李世民非但没有震怒，反而发出一阵低沉且清晰的笑声。
两百骑兵，虽说不多，但在长安确实有僭越的嫌疑。
但若说靠着两百名骑兵，就在他这个马上打天下，下马治天下的皇帝面前，玩“逼宫施压”的把戏，并且还是在长安。
别说两百了，就算是两千在他面前也不够看！
想到这里，李世民决定无论怎么先去看看再说。
他站起来身来，看向长孙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愧疚的神色，语气转为柔和，方才那股凛冽的威压也尽数散去。
“观音婢，看来今日这顿家常饭，是吃不成了，等忙到...”
“陛下速去。”
长孙皇后已然起身，未等他说完便温声接口。
这位传奇的皇后，脸上并无任何被打扰的愠色，也没有吃上饭的惋惜。
只有对丈夫全然的体谅与支持。
她快步走到李世民身旁，极其自然地伸出双手。
为李世民理了理方才抱李治时，导致胸前衣袍上，起到的一些褶皱。
动作轻柔而妥帖，仿佛只是夫妻间最平常的关切。
“国事要紧，只不过....”
说到这，长孙皇后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指尖轻轻拂过龙袍上绣着的金线纹路，眼底掠过一丝忧虑。
李世民见她这般神态，心头微动，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声音放得更柔。
“在朕面前还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长孙皇后闻言，抬眸看向李世民深邃的眼眸，似乎在斟酌语言。
最终还是将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般轻缓道：
“按道理来说，后宫不得干政，只不过涉及到恪儿这孩子，妾身就大着胆子多嘴一句。”
长孙皇后轻轻咬了咬下唇，“三郎那孩子，虽然不是妾身所生，但也是看着他长大的。他自小便敏而好学，骨子里虽有傲气，却最是懂得分寸。”
“似这次让府中长史亲临两百骑兵，赶回长安的举动…以他的灵巧心思，莫非想不出，就算他也想不出来，他手底下的人会想不到？”
她的话语极轻，但也说在了李世民心头上。
长孙皇后没有直接为李恪辩白，也没有质疑两位御史的动机。
只是从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秉性出发，提出了其中一个最大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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